第二日上課,我對著筆記本上的剖面圖和細部節點詳圖皺眉,教授過來看了一眼,指了指我屏幕:「這裡採光還不夠好。」
我茅塞頓開,抬頭微笑:「謝謝老師。」
教授望著我笑:「昨天我剛好在圖書館二樓,年輕人,很有幹勁啊——」
這時下課鈴響,同學從我身邊走過,拍我肩膀善意笑笑就過,都已大四,前途茫茫,何曾有時間心思打探旁人的風流韻事。
下午沒課,我收拾課本出校門搭車,開學前我發了數封電郵,收到寥寥回覆,其中一封竟然來自金匠公司,他們公司在規劃一個大型的海景別墅區,需招聘一批相關人才。
金匠是本城頗具實力的公司,這個機會很珍貴。
學院門口,校道上迎面走來的男生,嘴角微翹似笑非笑,T恤乾淨得一塵不染。
他杵在我面前,神態自然大方,帶著不羈的洒脫。
我繞過要走。
「我是唐樂昌。」他攔住我。
「我知道。」我波瀾不驚。
惠惠當天晚上就將他的第一手資料一字不落地發給了我。
我略略看看,唐氏某人,跟我們同屆,讀國際政治,相貌出色,女友名單上一打的系花名字,好一位今朝風流人物。
「江意映?」他喚我名字,清晰無比。
我挑眉,沒好氣:「有何指教?」
「可否賞光喝杯咖啡?」
「我沒有空。」我轉身就走。
「喂喂喂——女士,」他追在我後面:「面對一位誠心的紳士,這就是你下午茶式的教養?」
我停下,回頭優雅一笑:「承蒙唐先生邀請,榮幸之至,但很抱歉,我今日無暇,請改日再約。」
他站在跟前,高我一截,臉龐在逆光中忽然神色無比認真:「你知道嗎,按照古代凱爾摩人的戒律,你在月陰之夜破我姻緣,你就是上天派來的真命天女,你得對我負責。」
天啊,惠惠給我的資料上怎麼沒說這人是個瘋子。
我實在忍不住,兩眼一翻:「神經病!」
擺脫唐樂昌走出校門,時間已很趕,我只好匆匆打車過去。
金匠公司位於市區內一棟高聳的商業大樓,一個普通的助理職位,在人力部的面試廳早已等候著數十位競爭者,我只能儘力而為。
面試結束,我走出辦公室,摸出手機,看到一串未接來電,都是勞家大宅的號碼。
我邊走向電梯邊按號碼回撥,電話卻突然響起。
我看了一眼,馬上接起。
「映映。」家卓熟悉的低沉溫和聲音從那一端傳來。
「嗯,怎麼了?」我問。
「綺璇懷孕,爺爺召我們回大屋。」他語氣平和,帶一點點疲倦:「你在學校嗎?」
「沒有,我在外面……」我一時竟沒反應過來這消息,難掩驚訝。
家卓只問:「你在哪裡?我去接你。」
我告知他地址,掛了電話之後,仍然有些震驚,綺璇那麼新潮女子,一直快樂地享受著二人世界,整天滿世界跑,怎麼會突然懷孕。
我下樓在大堂處等家卓。
一會,我看到家卓的車駛來,他將車停在車位上,推開車門走下來。
我拎起手上的包包往外面走。
這時我身後的電梯門打開,一行人簇擁著兩人走出,中間的一名男子,穿鵝黃襯衣白色西裝外套,樣貌很年輕,遠遠看著有些面熟。
我禮貌地讓開,讓他們先走。
我看了一下,跟在兩人身後的竟然有剛剛面試見過我們的部門經理。
年輕男子走到大門,忽然加快腳步,對著門口的家卓喊:「師兄——」
家卓轉頭見到,也不見意外,只笑笑:「阿霽——」
男子站他面前:「怎麼有空來,也不給我打個電話。」
「只是臨時有事過來。」家卓說:「沒想到會碰著你。」
「上周我去勞通辦事,秘書台說你出差了。」年輕男子顯得很高興:「升職了吧,副總裁?」
家卓面上也不見喜色,只點點頭:「是,那時我在香港。」
旁邊的人忍不住出聲催促:「阿霽,這位是——」
年輕男子側身,對著身旁的人:「這位是勞通銀行的副總,勞家卓先生。」
他身後中年男子面色微動,急急往前一步,殷勤地握住他的手:「勞先生,幸會。」
「我是金匠的董事長助理楊永發,你跟阿霽是——」
家卓客氣笑笑:「阿霽是我校友。」
「好好好——」楊永發臉上笑:「勞先生怎麼有空光臨金匠,我們海景別墅的投資正在同貴行談,您給我們指導指導工作,一定要留您吃頓飯。」
家卓眼光朝大樓裡面看:「沒有工作,我過來等人。」
「是誰這麼大魅力讓二少爺親自來等?」年輕男子笑道。
家卓含蓄笑笑:「世伯家的妹妹。」
語罷他抬腕看了看錶,身旁的人心領神會,楊永發又說:「改日勞先生一定要賞光吃頓飯。」
家卓客套笑道:「好。」
兩人熱情同家卓道別,領著手下離去。
我悄悄後退,從大堂側邊的柱子閃了出去,溜到大樓外的馬路上,手邊電話響起:「你在哪裡?」
我小聲地答:「我在外面的路上。」
「站著等我。」家卓簡潔地答。
車子在我身旁停下,他並沒維持一貫紳士風度走下車來,只略略側過身替我推開另一邊的車門。
我坐到車上,系好安全帶。
「怎會在金匠?」家卓握著方向盤,手指白皙修長。
「他們公司招聘,我過來看看。」我答。
「怎麼不去江氏——」
「我不想。」他又不是不知道只想自食其力,過自己的生活。
家卓笑笑,也不再問。
車子平穩地駛向城郊的金鰼花園。
我坐了一會,還是忍不住問:「綺璇怎麼突然打算要孩子?」
「不清楚,據說才十四周。」家卓答。
我小心看他面色,似乎並無異常。
一會他接電話,談的是工作的事情,我也就不再吵他,家卓只專心開車。
我們到達大宅時,勞通公關部的副經理正垂著手站在客廳。
老爺子坐在椅子上:「注意聯絡給綺璇檢查的醫院,保護好消息,待過幾周情況穩定再對媒體宣布。」
副經理點頭稱是,告辭出來。
在走廊處碰到傭人正引著我們進來,他恭謹地同家卓打招呼:「二少爺。」
家卓點點頭,偕同我走進屋中。
「爺爺。」我跨進客廳。
老爺子一向嚴肅的臉龐也帶了些笑容:「回來了,坐吧。」
家駿見到我們進來,笑得暢快:「老二,映映,過來過來,看看哪個嬰兒房樣式好看?」
我們走過去,沙發上已經坐著兩人,一位是我上次見過的勞家私人醫生陳,還有一個戴眼鏡的女士。
老爺子開口:「這位是綺璇的專門醫生,養和醫院婦產科主任石宗亞女士。」
然後互相客氣打招呼。
「映映可來了,」 奶奶從裡邊走出來,遠遠地喚我:「上樓陪陪你嫂子吧。」
她站在大廳笑著道:「新式主婦的心思難懂了,懷孕初期脾氣可真是差——」
口上這麼說著,語氣可甚是高興。
我上樓去看綺璇。
卧房很安靜,綺璇坐在貴妃扶椅上,趿著綢緞蕾絲拖鞋,見到我就叫:「映映——」
我笑著說:「准媽咪,恭喜你。」
綺璇笑容一閃而過,有些憂愁:「我還未準備好啊,只是意外,家駿卻堅持要生下來。」
我安慰她:「始終都要生的,年輕生好,寶寶健康聰明呢。」
綺璇又怒嗔:「奶奶想抱曾孫應該叫你來生,你這般喜歡小朋友。」
我臉紅:「你是長孫媳嘛,長輩多開心。」
綺璇扯被單,柔媚嗓音楚楚動人:「映映,我心煩死了——」
我忙扶著她:「別別別……」
這時傭人上來敲門:「大少奶,親家母來了。」
我陪著她下樓,綺璇的父母正在客廳坐著。
綺璇父親原本是勞通分行一個普通經理,女兒在國外邂逅東家大少爺墜入愛河並順利嫁入豪門後,他早已提前從公司退休,專心做老爺子牌友。
綺璇遠遠地喊:「媽——」
沙發上一位婦人站起,一路小跑過來叫喚著:「哎喲,小心點——」
眾人紛紛起身,小心地服伺著她坐下。
一家人在客廳高談闊論,整棟大宅喜氣洋洋。
直到飯桌上,老爺子仍是一臉意得志滿的笑容。
傭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