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玻璃之城,燈火流光溢彩。
韋惠惠等在麗柏門口,穿著一件弔帶裙,吸著杯飲料探頭探腦地望。
我走過去拍她腦袋:「淫賊,看什麼看?」
惠惠竟不反抗,只嘿嘿一笑。
我上上下下瞧她,說:「有點不對勁。」
「映映,我談戀愛了。」 她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春風蕩漾。
我撇嘴:「哪個倒霉鬼?」
惠惠自上大學開始談了三次戀愛,每次都沒到半年就開始抱怨沒意思繼而高喊我要自由,然後那男的順利淪為下堂夫,她就繼續跟我廝混。
「楊睿逸。」她竟然有一絲扭捏:「上次認識之後,他打電話給我……」
我斟酌了一下,勉為其難地點點頭:「他還成。」
她像幼稚園裡得了糖的小孩,抱著我呵呵直樂。
我看著她的神情,心知這一次她真栽了。
我們去一樓看衣服,惠惠興緻勃勃地拉著我逛男裝:「這件他穿會不會好看?」
她對著售貨員比劃:「他這麼高,不胖也不瘦,要穿哪個碼?」
售貨小姐態度客氣:「小姐你可以看看這件,這個碼數合適。」
我站在一旁,慢慢地看了一會兒她臉上洋溢著的幸福,然後對她示意比划了右邊的方向。
惠惠點點頭:「去吧。」
我獨自走到另外一邊的櫃檯去看商務男裝。
衣著精緻的售貨員立刻上前,輕聲細語:「小姐晚上好,需要為您服務嗎?」
我輕聲答:「我先看看。」
她點頭:「您隨意看看。」
沉靜華麗的奢侈品牌,明亮燈光照耀下的深褐色的原木櫥窗,整齊的一排一排的西服襯衣,質地精良的布料閃爍著隱隱約約的光澤。
幾個客人進來也是低聲的交談。
一會,惠惠來找我,手上提了兩大袋子,饒有興緻跟著我看:「映映,怎麼突然要看正裝?」
她又說:「我們快畢業了,楊睿逸要找事務所實習,也需要穿得正式點了。」
她偷偷瞄了一眼價格,咋舌:「好貴。」
我拉著她往外走。
惠惠拖著我手:「女裝在三樓啊,你怎麼跑這來了。」
「隨便看看。」我問:「買好了嗎?」
她點點頭。
我說:「那我們去吃宵夜。」
惠惠奇怪:「你不看了嗎?」
我搖頭:「累了,改天吧。」
惠惠跟我並肩,在我身邊蹦蹦跳跳的,手上袋子一晃一晃,一直不斷跟我說話。
我心頭有些微滲的蒼涼,我已經結婚,竟然不知道丈夫穿幾號襯衣。
一日傍晚,家卓下班回來。
我在客廳看電視,麥昆的作品發表會,這個天才設計師的英年早逝,使得時尚界圈掀起了一股頹靡黑暗的英倫懷念風潮。
家卓坐在一旁陪我看了一會:「嗯,喜歡他的設計?」
我直接地答:「我喜歡他對待生命的方式。」
他有些微微驚訝,然後不置可否地笑笑,彷佛是聽到一個小女孩童真的戲言。
「家卓,」我突然低聲說:「讓我看看你衣領。」
他眉間疑惑:「為什麼?」
我咬唇蠻橫地答:「就想看看。」
他笑笑,順從地低下頭。
我湊過去,看到他乾淨的黑髮,潔凈的頸脖,皮膚之中的肌理和紋路,我伸手過去,輕輕翻開他襯衣的領子。
我不過是想看看他穿幾碼的衣服。
他的發尾微微扎手,他身上混合著硬質紙張和淡淡油墨的味道,那麼溫暖的氣息。
我屏住呼吸,有一瞬間,甚至分不清此時此刻身在何地。
身邊的米色沙發,透明茶几,色調淡雅的寬闊客廳,都已遁入虛空,只剩我凝望著身旁的這個男子,突兀成一個僵硬的姿勢。
短短几秒鐘,我感覺自己心臟碎成一片片綺麗的花朵。
「好了。」我聽到自己夢囈一樣的聲音,緩緩將手抽離,夢醒了。
我張眼忍不住怔怔地望著他。
他不動聲色站起:「我上樓了,你慢慢看。」
我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大杯水,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我心底最深處的那種乾渴,那種於荒漠之中看到海市蜃樓的綠洲,永遠可望不可即的那種渴。
初秋的夜,我的皮膚一寸一寸地裂開,褶皺之中都是細細的屑。
第二日我在家,開學我已大四,即將進入社會,自知從此之後不可再如此嬉戲玩樂。
好好地睡了一覺,起來收拾課本,整理設計圖,然後發電郵聯絡實習單位。
忙碌之中聽到門鈴響起。
我走到樓下,看到電子屏幕上的人,門外的女士,時髦短髮,鑽石耳釘亮晶晶,穿一身精緻套裝短裙,竟然是貴客蒞臨。
我拉開大門,我不知該如何稱呼她,身邊的人都喚她林經理,可是我聽過家卓私底下喊她大姐,話在嘴邊兜了一圈,還是只能羞赧笑笑。
她看出我心思,淡淡地道:「都已是一家人,家卓喚我大姐。」
我只好順著她的言語,禮貌地喚:「大姐。」
將她請進屋,我問:「喝什麼飲料?」
林寶榮略微點頭:「咖啡,謝謝。」
我給她倒咖啡。
林寶榮坐下,並無多餘寒暄,直接將手中一個大袋子遞給我。
我接過拆開,看到燙金的封面時尚男模立體冷酷的臉,疑惑地問:「這是什麼?」
「老二貫穿的兩個牌子最新款秋冬裝。」她併攏膝蓋坐在沙發上,姿態優雅地端起咖啡:「朱碧嬋將一通電話打到了我辦公室,讓公關部送來給你過目,以後這件工作由你來做吧。」
我隱約記得朱碧嬋似乎是家卓秘書。
林寶榮繼續說:「之前他的衣服都是我給他挑,然後由店裡專人直接送來,現在交給你,你有興趣的話可以去店裡看看。」
我有些訕訕的:「怎麼會想到我,大姐的品味比我好。」
林寶榮這時打趣了一句:「都娶了老婆了,還要我做甚。」
我臉頓時有些紅。
林寶榮笑笑站起身:「我還有事做,映映,你如果有興趣改日邀你去香港,公司年會要開。」
我起來送她:「謝謝大姐。」
林寶榮同我走到門前,忽然望著我:「我之前一直不明白家卓為何匆促結婚,現在看來,他這個決定,果真有幾分妙處。」
我琢磨不透她話里究竟什麼意思,只得微笑。
林寶榮說完朝我笑笑,窈窕身影在樓梯轉角一閃而過。
真是利落瀟洒的女子,我忍不住暗暗欽嘆一聲,轉身回屋。
下午,家卓致電於我:「映映,我要出差,晚上不能回去了。」
「是要去哪裡?」
「上海。」他繼續說:「可能要一周——」
忽然我聽到身旁有人低聲地喚他:「副總……」
他對我溫和地道:「我有事忙,你自己照顧自己。」
電話斷了。
我在家一邊畫設計圖一邊研習時尚雜誌,幾番琢磨,才忐忑地替他挑了幾件衣服,按照他喜好的一貫優雅低調的風格,挑了深灰的西服套裝、純黑的雙排扣軟呢大衣,還有略偏時尚休閑的軍綠風衣和和駝色外套。然後打了幾通電話,店裡派人送來,我簽收,然後一件一件掛好在衣櫃。
獨自一人在家的黃昏,推開露台的門,不知不覺間,秋風已經漸漸涼了。
直至開學一周後,我下課回家來,看到家卓行李箱在客廳。
我噔噔蹬跑上樓,他從房間走出,喚我:「映映。」
一周沒見到他,我竟有些欣喜:「你回來了。」
「我給你帶了禮物,」他笑著說:「擱樓下行李箱了。」
自從婚後,家卓每次出差都記得給我帶禮物,一般是名牌的鞋子或包包,都是年輕活潑的少女風格,顯然他永遠不會走進這樣的店鋪,明顯是出自秘書手筆。
我依然真心同他致謝:「謝謝你。」
他面色不錯,手插在兜里:「多謝你費心替我置裝。」
我跟著他走進更衣間,問:「不知是否和你心意。」
他點點頭,挑出一件,淡淡地說:「這一件很好看。」
我微哂,悄悄低了頭。
他手中那一件,細條紋的深藍線衫,搭配淺棕色外套和同色系暗格圍巾,散發著淡淡的奢靡休閑氣息,這並不列屬林寶榮給我的名錄,也不是家卓素來簡約的衣著風格,那是我在青雲路一間外貿店看到的,似乎適合是出席時尚派對或是周末去喝點酒的裝束,我不知道他會否喜歡,只是覺得他穿起來應該會很好看,我曾暗暗希望他偶爾能輕鬆一點,享受屬於自己的私人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