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靜的夜。
走廊上傾斜一地柔和燈光,鬆軟的地毯連我的腳步聲都隱去。
我趿著拖鞋慢悠悠地往樓下走,手機的簡訊的提示聲滴滴地響起。
我一邊走路一邊低頭專心發信息,下樓梯一晃神沒注意,一腳突然踏空。
我反應不及,尖叫一聲狼狽地在樓梯上滑了兩步,眼看就要摔倒。
一雙手臂忽然伸過來將我穩穩扶住。
我抬頭,看到男子俊俏的臉龐,離我太近,我甚至清晰地看到了他眼眸之中深藏的瀲灧波光。
勞家卓很快將我放開。
「謝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客氣得那麼冷淡。
他卻未動,仍立在我身前,一手撐著樓梯扶手,定定望著我。
我昂著頭回望他,我不知自己目光是否充滿挑釁,只恍惚看到他眼眸深處微微一黯。
我側身穿過他身旁,目不斜視走上了樓梯。
這是三天來我跟他說過的第一句話。
想起過去種種,我到底意難平,我那般落力討好勞家長輩,努力替他維持完滿聯姻形象。
而他對我深愛至親,卻吝嗇一頓飯的時間。
真是冷血無情。
這幾天我基本都是等他出門上班再走出房門,上完課回來就直接回房,偶爾在客廳見到也是裝作不見。
自己也真是任性,但就是覺得委屈,不想低頭。
勞家卓一向寡言,對我有意無意的挑釁行為,比如他進廚房拿點東西,我馬上擱下手中杯子的轉身就走,他也只是輕輕皺眉,微微無奈的神情。
世人皆道勞氏二公子溫文爾雅,品性脾氣都是世家子弟中的一流,我冷笑一聲,他只是不在乎而已,他二少爺日理萬機,哪裡有時間有心思同你計較這等瑣事。
我只需低眉順眼做一個完美的擺設就好。
周三晚上,我下課回來,剛走進客廳就聽到電話響個不停。
我走過,看了一下來電顯示,扭身就走。
走到樓梯轉角,仍然聽得到客廳中持續不斷的鈴聲。
我停住腳步,皺皺眉轉身走向對面的房間,我知道他在家,我看到他外套擱在沙發。
書房門半掩,勞家卓戴一副黑框眼鏡,坐在沙發上凝神看文件。
我敲敲門。
他這時才發覺我在,站起來微微頷首:「嗯,怎麼了?」
我指指客廳,動了動嘴巴:「電話。」
勞家卓在家裡喜靜,他房間的電話一律是靜音。
他點頭示意,走出來。
我已經抬腳朝自己房中走去。
回到房間放下書包洗了洗手,走出來就聽到門外的客廳傳來兩聲輕輕的敲門,然後是勞家卓低沉聲音:「映映?」
我走出房間,看到他站在客廳,房間內的燈光剪影出秀硬的側臉。
我抿著嘴看他,也不說話。
勞家卓溫和地說:「大宅那邊說打不通你電話,奶奶說綺璇約你喝茶也不見你過去。」
我開口,語氣淡淡:「哦。」
「映映,」勞家卓低低的聲音:「你仍在生氣?」
我動動唇,還是忍不住:「勞家卓,你既然這麼不喜歡我的家人,為何同意與我結婚?」
他簡單地答:「我沒有不喜歡你的家人。」
我忿忿:「那你為何不願同我媽媽吃頓飯?」
他嘴角之間的嘲諷之色一閃而過:「映映,既然我們是法律上的婚姻關係,我自然敬重你的家庭,如果我沒記錯,廖藍丹女士早已不冠江姓。」
「她是我母親!」我彷佛被燙到的貓,朝他惡狠狠地叫。
他挑眉:「So what?」
我冷冷地道:「請你出去。」
他微微蹙眉,耐著性子:「江意映,如果你覺得這件事我是我的過錯,我向你致歉,但請你尊重我某些原則,你知道,我這人很固執。」
我一腳踢開了身後的房門:「你見鬼的原則!」
他就站在我面前,維持他一貫良好風度,對我的惡劣態度視若無睹,說出的話卻如同暗藏鋒寒的刀刃:「映映,我們或許可以有平和的相處方式,但別對我存在更多幻想,一點也不要。」
我只覺彷佛被人一巴掌打在臉上,連羞恥都來不及感覺。
他雙手插袋,風度翩翩:「你不願回大宅我吩咐秘書推辭郭是安,我有文件要看,你自便。」
然後徑自轉身,走進了房間。
我全身脫力一般,跌坐在地上。
不知道坐了多久,我神思恍惚地站起,返回房間洗澡。
少年時不知何謂憂愁,稍有不如意便滿心怨懟,我躺在床上只覺心頭堵得難受,輾轉整整一夜。
早上頂著泡眼出門,看到勞家卓打扮工整,西裝革履的坐在客廳打電話,茶几旁是一個深棕色行李箱。
我拉開大門,徐哥站在門前,乍然見到我,來不及露出笑容,只僵硬一聲:「早,江小姐。」
我心緒不佳,懶得敷衍他,只低著頭有氣無力:「早。」
徐哥進門替他提起箱子,勞家卓結束了電話,回頭對我:「我出差一段時間。」
我點點頭,率先走進了電梯,抬手就按上了電梯門。
走出樓道,外面陽光刺眼。
還未走遠,聽到身後有人喚我。
我回頭,看到徐哥站在樓下的車道旁,勞家卓那輛車泊在路邊。
「江小姐,」他搓了搓了手:「勞先生問是否要送你一程。」
我瞥了一眼優雅端坐在后座的男人,咬著牙道:「請轉告勞先生,謝謝,不必。」
我站在路邊,看著那輛黑色的車子,穿過我身旁,呼嘯而過。
悠長的午覺醒來,外面沒有陽光,十八樓外天色昏沉。
房間里寂靜得可怕。
今天是家卓離開第五天。
其實我心底對他也並無大憎大惡,都過去了這麼多天,我真的是不怎麼記仇的人,在高中時有一次韋惠惠逃課去玩然後被老師發現,她父親是一個酒鬼,喝醉之後稍不順心就打她,她一時害怕將我拖下水讓我替她頂罪,我一時心軟加上反應不及,結果被叫去訓導處罰站直到家長領回。事後祖父祖母當著我面痛斥家門不幸,疾言厲色,字字戳心,差點沒大義滅親把我趕出江家。
我心裡頭那個恨啊,賭咒發誓要跟她絕交,後來還不是和好了。
我是很念舊的人,無論人心怎麼變化,對於我們曾一起擁有的那麼多的時光,總是不舍。
尤其是在這樣的午後,看到空曠的大房子,微風吹起窗帘,只覺滿懷惆悵。
下午偷懶睡了幾個小時,有些惴惴不安,六月下旬,幾乎全部課程都進入了期末考試的收關階段,我不得不振作精神拎起書包衝去學校自習室。
韋惠惠本來答應今晚和我一起來複習,卻臨時放我鴿子去看電子工程系的畢業晚會,她問我是否要同去,但我興趣缺缺,自己背著書包去了圖書館。
晚上九點,我揉了揉發澀的雙眼,收拾課本準備離開。
走出圖書館大門,清涼大風刮過,抬頭看到深灰的天空雲層翻卷而過,天氣預報說今晚會有颱風。
想起下午考的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原理,上這門課程的那矍鑠老頭兒人稱鬼見愁,歷年來折在他馬下的英雄美人不計其數,散考之後,整個教室之中瀰漫著一種末日般的悲涼氣氛,我一直心神恍惚,似乎考得糟糕。
圖書館旁邊是一個小花園,平日里外語學院的同學會來這裡練口語,今晚上倒很安靜,我慢慢走上園中的鵝卵石的小徑。
高大的喬木在風中婆娑搖晃,小徑兩旁的草地上樹影憧憧,似乎還有女子低低的喘息。
我有些害怕,正要加快腳步走出去,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我哆嗦了一下,從書包中摸出手機,屏幕的光線一閃而過,草地上忽然傳來年輕的女孩有些驚慌的尖叫:「啊——」
我後退一步,咬住了嘴唇。
我看到暈黃光線中兩道擁抱糾纏在一起的人影。
我臉頰漲紅,迅速按掉了手機,然後聽到低低的男聲一句清晰的英文髒話。
那句字正腔圓地表達了欲將下半身的發泄對象轉移到我身上的美式英文,突然就把我惹火了。
媽的,有病,大颱風天還來打|野|戰,我掏出書包里的馬經課本,狠狠地砸了過去!
草地上嗷嗚一聲哀嚎傳來,我撒腿轉身就跑。
一口氣衝到了校門,心情並沒有因此有任何暢快,我看了一眼,是惠惠的電話,給她發了個信息:我下午考得不好。
她很快回覆:你從來不掛科,也太不親民了,活該。
我咧開嘴巴笑了一下。
低著頭走出地鐵站,豆大的雨滴已經落了下來。
路邊的行人腳步匆忙,急著回到自己溫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