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我如常返校上課。
課業忙碌,下課時同學各自嘩啦啦收拾繪圖稿紙嬉笑散去,無人知曉我內心波盪。
惠惠給我發信息,說她還有課,讓我在圖書館等她一會兒一起吃午飯。
韋惠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自中學就認識,她是個活潑爽朗,討人喜歡的姑娘。
我們一起考上的南大,我雖然沒有說,但心裡其實是很高興,反倒是惠惠,放榜的時候摟著我大叫:「映映,哈哈,我們還能在一起啊……」
惠惠有著敏銳的觀察力,從高中開始,我那一點點花花腸子從來都瞞不過她的法眼,更可怕的是,她對於八卦有著令人難以置信的高度亢奮熱情,所以她大學報了新聞系。
我一手按著手機一手拎了書包慢慢地走出教室。
早春四月,空氣中仍攏著一層薄寒,穿著藍色套頭衫的高大男生,牽著身畔女孩的手,低頭間溫柔的笑容。
呵,雜誌上寫,相愛的時光就是最美的時光。
我只覺惆悵。
「江意映!」我穿過文思樓前的小廣場時,不知誰在喊我,明明是揚起的清冽悅耳的嗓音,聽起來卻帶著隱隱沉鬱的韻味。
我轉頭,看到一個高挑的男子,穿褐色粗布褲子白襯衣,外面套一件藏藍色針織衫,立在婆娑的扶桑花葉下,正望著我,目光專註。
他神態沉靜,甚至有些冷漠,暮春的陽光映照出皎如象牙一般瓷白的皮膚。
我只覺腦袋發暈,懷疑自己眼花。
我深深呼吸,努力平定心神望去,直至認清來人,有一瞬間,無法動彈。
他走近,臉上終於浮現一抹淺淡笑意,那笑容在陽光之下一閃而逝,他開口,聲音低沉了幾分:「映映,我是勞家老二,我是家卓。」
我不知自己發怔了多久,方回過神來:「勞先生您好。」
他喚我映映,如同任何一個世伯表兄,親切溫和,斷絕了一切迂迴曲折的曖昧。
「可否借一步說話?」他溫和有禮,口氣和態度都恰到好處,從容妥帖良好的教養。
我這時才發現幾乎整整一條校道的女孩子都在悄悄打量他。
我慌忙點頭:「好。」
勞家卓輕輕頷首示意我跟他走,路旁的車道上泊著一輛黑色的車子。
他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我坐了上去,俯身的一剎,我聞到他身上的氣息,淡淡的香氣,是富貴之家的那種蓊蔚洇潤鐘鳴鼎食的味道。
「剛下課?」他專心開車,淡淡地開口問。
「嗯。」
「學校附近可有安靜的地方可以坐坐?」
「嗯,東門那裡有一家咖啡店。」
「你說的是南爵?」
我心底掠過一絲詫異,但還是點了點頭。
「我以前在南大讀過書。」他轉頭,笑了笑說:「所以我會知道也不奇怪。」
我輕聲地道:「原來是校友。」
勞家卓把車停在了車位,同我走進店裡,因為沒到下課時間,店裡只有寥寥數人。
今日早上一直上課,我早已餓了,不客氣的點了大杯的卡布奇諾和乳酪蛋糕。
勞家卓只要了一杯咖啡。
穿著蕾絲花邊藍色圍裙的女招待在勞家卓身旁流連,殷勤地問:「先生,還需要點別的什麼嗎?」
聲音甜得能擰出蜜來。
我略略低頭,聽到他客氣地回答了女侍應。
然後四周安靜下來。
我將手放在桌下,握著深深地吸了口氣,才抬頭望他。
他望著窗外,一瞬間正在出神,似乎感覺到了我的視線,轉過目光。
我心底暗暗讚歎,真是異常好看的男子,那般清晰俊朗的眉目,側臉的線條清峭瘦削,極其動人。
他似乎並不介意我這般唐突的直視,也或許是早已習慣於女性驚艷的眼光,開口說話:「沒有事先打聲招呼,我這樣冒昧,希望你不會覺得困擾。」
我色迷心竅,一時還回不過身來,說話都有些結結巴巴:「啊,不、不會。」
「那就好。」他坐姿筆直自然,雙手在桌面交疊,手腕上一塊乾淨的表,渾身散發著堅定的氣質。
我漸漸定下心來。
我喝咖啡,心下已經知道他要談什麼,竟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我們也是需要見一下面。」
他輕輕笑了一下,似乎也有些放鬆下來。
「映映,我可否問你怎會答應——」勞家卓斟酌了一下字句:「同我的婚事?」
我腦中轉得飛快,像他這般的公子哥兒,想必是不願這般早早被婚姻束縛,又或許是早有深交多年女友,但無奈被家族逼婚,今日要來跟我談判叫我別痴心妄想。
「我之前傾慕你萬貫家財,今日一見,更加貪戀你絕世美色。」我面無表情望他,語氣嚴肅得如在海德堡辨證的先哲。
他玩味地看了看我,似乎覺得有趣,淺淺地笑了笑。
「不,你不是這樣的女孩子。」他望著我,篤定自若。
「我想要離開江家,我渴望自由。」我忽然低聲道。
「即使是以婚姻這樣的方式?」他略微挑眉。
「即使是以婚姻這樣的方式。」我重複,抬起頭來沖他一笑:「形式而已,不是嗎?」
他不動聲色:「是的,但願我們合作愉快。」
「勞先生,」我忽然輕聲開口:「我父親最近生意可好?」
他似乎沒有預料到我會突然問到這個,表情一怔。
「令尊有意向勞通貸款八千六百萬。」看來他不打算隱瞞。
我心底其實早才出了個大概,從他口中證實,竟不覺難過。
我江意映價錢竟還不低。
「沒有別的辦法了么?」我掙扎著問。
「江家近年已式微,本市似乎沒有哪間銀行打算冒這樣風險。」
「我可否問你一個問題?」
他眉梢輕揚望著我,徵詢的意味。
「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你家裡的意思?」
勞家卓淡淡開口:「我祖母篤信中國傳統文化,她找命理大師看過你面相和批過生辰八字,大小姐面圓鼻正,宜室宜家,是旺夫面相,且很不幸,我們的時辰非常相配,是夫榮妻貴之命。」
噗——我將口中含著的一口咖啡噴回了杯中。
勞家卓抽了一張餐巾紙遞給我,我挺高興:「原來我命這麼好啊。」
「那你怎會同意?」我擦著手指灑出來的褐色咖啡漬。
「這個並不重要,對嗎?」他答:「或許等到我們結束的那一天,我會告訴你。」
他三言兩語掀了我的底牌,而只留給我客氣的微笑。
此人無疑是談判桌上絕頂高手,對付我這般菜鳥,連劍都不用出鞘。
「映映,三年。」他一手撐了桌沿站起:「三年之後,我給你自由。在此期間你可以交男朋友,我不會幹涉。」
同勞家卓見面回來,我回到宿舍倒頭就睡,連與惠惠的午餐都忘記了。
次日下午在綜合樓教室上課,突然一隻爪子伸過來揪住了我的頭髮,然後是陰聲怪氣的聲音:「江意映,上課不專心,你在做什麼?」
我慢條斯理地收起了我手中的言情小說,眼皮微抬:「韋同學,你跑來上設計系的課做什麼?」
韋惠惠一屁股坐到了我身旁的位置,眼神哀怨:「手機也不接,昨天害我在食堂等了一個中午,說,你死去哪兒鬼混了?」
我聳肩:「晚上請你吃飯謝罪。」
惠惠頓時笑容滿滿:「成交。」
我笑,她真是一個爽朗明快的女子。
好不容易捱到下課,我和惠惠懶懶地坐在位置等座中諸人散去,我包里的電話突然響起。
是家裡,奶奶問:「映映,放學沒有?」
「嗯,怎麼了?」
「老太太方才打電話來,想約你喝茶。」
我有絲莫名緊張,勞家就這麼中意這個孫媳?這麼快就要聯絡感情。
「映映,長輩約見,莫要失了禮數。」奶奶不放心地叮囑。
我只能答應著。
我大約神色有異,韋惠惠一直望著我,但我已無暇應付她。
未幾,又有電話進來,這次是慈祥但有些陌生中年婦人的聲音:「映映?」
「嗯,您好。」
「你奶奶跟你說過沒有,你可有空?」
「有的,我碰巧剛剛下課。」
「我在皇都酒店定了位子,可要派司機去接你?」
「不用,我搭地鐵很方便。」
「好吧。我讓小郭在門口等你。」
我飛速地收拾課本和畫具,塞進書包,一把拉起了惠惠:「我今天沒有辦法和你吃飯了,改天補上。」
「喂!」惠惠氣得跳腳,不甘心地跟在我背後吼叫:「江意映,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