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宮斷 第十九章 刃血染裙祭亡靈

書寫侑兒結局的戰報是由李世民交與昇平手中的。戰報上字跡猶未乾去,她垂首細細看下,居然是侑兒絕命喪訊。

楊侑入代國前尋求代國避難的允德公楊昭自認年高德厚決議朝堂,他在代國周邊秘密屯兵數萬,並修書與尚未歸順大唐的西突厥聯手進犯邊境,侑兒入代國後恰逢長孫無忌對抗回紇獲勝,十萬大軍凱旋而歸。重兵行至代國允德公違心奉迎,被長孫無忌派遣西突厥姦細睇察通敵札信,隱藏私心的長孫無忌當即決議誅殺故國謀逆狼子以彰唐軍威嚴。

代國地勢平緩,丘多地少,易功難守,長孫無忌率萬人少部將代國君臣圍了個水泄不通。楊氏宗族早已名存實亡,所剩允德公也屬酒囊懦弱之輩,擁戴楊侑全因不舍錦衣玉食妄圖重拾帝國山河。因他荒唐惹得大軍圍困,使代國君臣內部互生怨恨,侑兒憤然質問允德公為何擅舉,允德公則表白自身不過是為楊氏江山所想。

侑兒為表衷心決議翌日開城投降。卻不料,降書遞表被長孫無忌當場撕毀,拒不受降,侑兒幾近絕望。唐軍圍困代城無需幾日便有信念不堅城內官兵暗中叛變,長孫無忌趁夜率先鋒突擊攻城,城內饑渴百姓無不揭竿而起投靠天國,城中守衛更因為抵抗饑渴早將廄中戰馬分食品,大軍衝殺進入時毫無抵抗能力。侑兒忿然下令賜死允德王,允德王世子楊庚為父報仇反將侑兒刺死在寶座之上,他割斷了侑兒首級交與長孫無忌,辨稱謀反一事皆由代王楊侑主持,他與父王才是此次戰禍最可悲的牽連者。

好一場荒唐內訌。

侑兒大約不會想到,他深信不疑的楊氏宗室舊臣如同蹲在自己身旁的豺狼虎豹,隨時會將他的幼年性命吞噬。更不曾想到,此一番博死掙扎也不過才維持兩個月之久。

昇平心底隱隱抽痛,她捂住氣悶胸口遲緩躬身向李世民謝恩:「謝皇上成全。」長孫無忌原奏請將侑兒曬屍以儆效尤,幸而魏徵為昔日弱徒朝堂上與他面紅耳赤爭辯,最終皇上容被冠以謀逆罪名的侑兒全身入殯。

李世民抿緊雙唇,深邃的雙眼幾乎看不出情緒波動:「你恨朕嗎?」

昇平嘴角微微上揚,噙一絲嘲諷笑意,侑兒已死,恨與不恨又能換回什麼?她冷冷搖頭:「不恨。」

「朕答應過你不會放侑兒去代國。而今,朕食言了。」李世民有些不忍刺|激昇平,可又不想面對她的無動於衷,「你該恨朕的。」

身為帝王,總喜歡苛求天下人統一心境,他手段嚴酷也好,他被迫反擊也罷,在她心中皆是無法彌補傷害舉動。從此不再有侑兒繞她膝旁歡快跳躍,亦不會有侑兒與她爭辯楊氏宗室對錯,普天之下他無力尋一模一樣的侑兒還她,再強求她恨與不恨不覺無恥。

可笑嗎?

昇平迎著李世民的目光,露出許久不見的冷然微笑:「楊氏命運從皇上攻入大興宮那日起已經註定,侑兒能苟活十三年已是幸。」

李世民怔怔點頭,無聲無息的轉過身,唇間吐露含糊不清的留戀:「朕以為那日你會不舍侑兒來求朕。」

若她肯求他,也許,侑兒不會去代國送死。

昇平慢慢走回長榻極慢坐下,她垂目摩挲手中訃文上的字跡,淡淡回答,「因為嬪妾知道,任何人皆無力更改帝王旨意。」

話語已是多餘。何必在此時還彼此抱怨孰是孰非。他有帝王驕傲,她就也不會無尊嚴全力迎合,他為逼她一見甚至不惜放任侑兒鑄成國難,還論什麼對錯。

李世民還想說些什麼,殿門外內侍忽然入內,撲通跪倒在地,牙齒不住打顫,「皇上,蕭婕妤她……」

昇平猛地站起,向前沖了幾步,眼前有些發黑,她逼住內侍質問:「蕭婕妤怎麼了?」

那內侍氣喘吁吁回稟:「蕭婕妤領聖旨後已然自縊。」

前所未有的黑暗鋪天蓋地蒙住昇平雙眼,同歡撲上扶住險些跌倒的昇平。

蕭氏去了,竟如此去了。終生顛沛流離,卑躬屈膝承歡新君膝下,從不見她絕望,因喪子才斷了活下去的勇氣。看來,再多痛苦也比不過喪子之痛分毫,代王伏誅,她固守一生的企盼瞬間崩塌,人生已再沒有活下去的希望可循。

此時昇平不知該哭贊蕭氏節烈慈德,還是笑罵她固執痴傻。自那日兩人爭執後,昇平限令蕭氏不許探望楊侑,蕭氏與侑兒被昇平硬生生割斷母子親情。自昇平被貶囚禁後不曾見過蕭氏,因那道禁令不曾廢黜,蕭氏仍無法入內覲見代王。她唯能夜夜佇立宮門望著著侑兒身影不肯離去,路間偶遇侑兒卻又不是閃躲就是佯裝無視,從不上前惹他難過,更怕自己癲狂行徑驚嚇了他。

護侑兒如同昇平的蕭氏,也逐步學會默然接受。不想帶禍給侑兒亦不想被侑兒唾棄鄙夷。唯盼侑兒去封地立妃後接自己前往,屆時母子才能重聚天倫得幸餘生。不料,最終盼來的竟是所有夢境俱已成灰。

那個與昇平閨中嬉鬧玩耍的女子,那個曾想效仿母后統轄六宮的蕭美娘,此時選擇自縊必是欣然的,身處紛爭後宮,看空世事反不如脫離,身留此處越久越難自拔。

昇平忽然悟了,全身顫抖著掙紮起身,將侑兒喪訊貼在胸口向宮門衝去。

昇平想送蕭氏一程。蕭氏一生為她所誤,終生不能暢快盡然,臨別時更因她無一子半女送終,身為同命人的昇平必須在送別之時向她懺悔。

李世民將昇平狠狠帶入懷中,沉聲喝令:「不許去,此時你不能出現!」

昇平毫不猶豫揚起手掌摑面前阻擋的男人,清脆聲響使得他怔住,她立即用盡全力掙脫牽制,瘋一般向宮門奔去。

惶惶同歡回過神來,立即衝出去撲倒昇平腳下,將她雙足以手臂捆住:「娘娘不能去,代王被誣謀逆,蕭婕妤是畏罪自裁,娘娘不能再受牽連了!」

此番朝堂皆知代王因謀逆叛亂被誅,蕭婕妤此刻自縊,臣官必然以畏罪自裁定論,昇平身待重罪囚禁深宮,若出現哭殯必然遭致朝臣口伐其心,屆時怕是以死也難證自身清白。

昇平渾身顫抖望著同歡,從齒縫中擠出一字一句:「他們是我的親人,縱使謀逆,我也願同罰!」

李世民根本不理睬昇平心中痛慟,他用力將昇平撲住,單臂夾起她孱弱的身子往回拖,發瘋的昇平用儘力咬住他的臂膀,狠狠用力毫不留情。李世民只是皺眉不語,將她甩回床榻回首對同歡重重吩咐:「看緊玳姬,宮門落鎖!」

說罷李世民拂袖離去。

昇平在李世民身後凄厲大罵:「為了你的千秋帝業,你可有一絲親情尚未泯滅?你可知世人窮盡一生珍貴的情為何物?」

聽罷昇平質問,李世民驀然回首,陰沉雙眼定定望她,長年槁瘦的她如今只剩下一張慘然面龐,美艷容顏在與他兩廂折磨時已耗盡老去。他忘卻當初的她,她則忘卻眼前的他。在他記憶里,昇平尤是那個為自己一針一線繡鞋的眉目低順女子,在她記憶中,李世民依舊是那個隱忍許她天下的桀驁不馴男子。

可惜,此生如此潦草收局,還弄不清究竟愛有幾深,人已不得不決絕。

正午光芒罩住他的神情晦暗難辨,他望著她冷冷的回答:「若朕不知什麼是情,早已將你碎屍萬段!」

李世民恨恨拂袖離去,昇平坐在床榻上恨自己必須存活在世。

骯髒齷齪的塵世她早已看透,此時侑兒離去,蕭氏自縊,似乎也再沒有獨自存活的理由。

深夜,雨霧瀰漫菱花窗,輕風寂寂,透人心扉的清冷。

昇平悄然由床榻坐起身,躡手躡腳躲過在殿外值守的同歡,將擺在青石案上的雙耳同心寶瓶抱起。

這對寶瓶還是李世民當初所賜天竺國貢品,以昭他對她永結同心,至死不變。如今看來以它結束此生混亂最好不過。

一聲清脆聲響後,寶瓶墜地破裂,昇平顫抖手指撿起碎片狠狠划過自己手腕,那裡舊傷未愈新傷再添,憑她狠狠划下的動作,血頓時湧出,頃刻淹沒身上寢衣。

同歡聽得聲響立即沖入殿內,見昇平渾身是血佇立不動上前撲住,哭喊求宮外守衛的內侍喚御醫前來急救。

一次次,一番番,昇平枯瘦的手臂上傷疤疊落,已沒有一寸完好肌膚。

每自裁未遂一次,殿內便被宮人細細收走一些瓷瓶,屏風,銅鏡,最終連可以捆縛成結自縊用的床寢也被換成無法撕開的厚重錦帛。

昇平因流血過多,身體漸漸虛弱,唯能做到的動作就是以尚且能轉動的雙眼尋找下一個可以致命的兇器。棲鳳宮多了幾位嬤嬤看守,每日專司負責撬開昇平牙齒灌入米湯和滋補草藥。

他不允許她死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