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宮斷 第十七章 不覺鏡中人憔悴

一夜風過,再醒來已是清晨,菱花窗格外灰濛濛亮起一片白光。

昇平幽幽醒來,依稀還記得孩子出生剎那稚嫩的啼哭聲,和身邊隱隱竊竊的輕聲吩咐:「快去快回,無需讓元妃娘娘知曉。」

那句話昇平聽得半真切,想睜開眼查看究竟是誰膽敢擅自發出命令,可彷彿被分娩耗盡整個身體的力氣,就連雙眼也無法睜開。

後來,又漸漸沉睡,依稀彷彿在夢中見到母后,依舊是年輕時凌厲的容顏,昇平俯在她冰冷的膝蓋上哭泣,忽覺得自己半生來活得異常辛苦,似乎來日不久也將離開人世,心中所有隱藏的淚水在最親昵的人面前一迸發泄出來,不知浸透了誰的手掌。

淚水被拭乾,有人抱住蜷縮的她,她趴伏的地方心跳砰然,安穩而有力。

後來,終於醒了,昇平再睜開被徹夜淚水蒙住的雙眼,光亮刺入眼底激得她本能遮擋,忽然有人關切靠在面前遮擋住光線。陷入冰冷的她驟然清醒,先是急切坐起撫摸空癟的小腹,發覺此處已經不再如同先前般隆起,立即驚慌失措的拉過眼前同歡:「本宮誕下的皇嗣呢?」

同歡見昇平狼狽模樣,眼圈有些發紅,立即安撫她:「奶娘正在抱著洗澡。」

昇平聽罷長舒口氣,停頓片刻又冷冷問:「皇后娘娘可分娩了嗎?」

「皇后娘娘已於今晨丑時分娩。」同歡拿起浣好的絹帕為昇平擦拭髮髻汗水,昇平撈住她的動作,目光有些焦急:「皇后誕下的是皇嗣,還是公主?」

「是位皇子。」同歡停頓了一下才回答,目光不敢迎合昇平,立即端起水盆走向一邊。

得知長孫無垢也誕下皇嗣,昇平神態還算坦然,「幸好本宮用了催生術,否則必然讓她搶先一步。」只消晚一兩個時辰,也許天地都會更改。

同歡來不及解釋,奶娘已抱著黃絹包裹的襁褓笑盈盈走來過來,向昇平福福身,昇平立即喜悅的張開雙臂,慈愛笑笑:「快,交給本宮,讓本宮看看孩子。」

奶娘領命將懷中襁褓遞過,昇平望見裹在襁褓中的孩子欣慰笑了。

他的額頭眉梢似極了李世民,清秀俊朗,粉|嫩的小嘴拱來拱去,彷彿在尋找昇平的安撫。

滿懷欣然的昇平立即將孩子放在自己面前,以手指逗弄她的小嘴,果然他被哄得湊過來吸吮起來,她笑,同歡也陪在一旁放下焦慮笑出聲來。

無意中昇平發現襁褓不曾裹緊,散了一角,她低頭,小心翼翼將襁褓解開,再仔細裹。驀然,她停住所有動作,直直盯著眼前半敞開襁褓內的孩子,不敢置信的抬起頭,目光定定看向同歡語聲尖銳的質問:「是公主?」

同歡慌亂附和點點頭,不敢對視昇平此刻駭人的視線:「是,是公主。」

昇平彷彿著了魔般,立即將孩子赤條條拎出來再看,此時此刻,細看眉目只覺得她的身上似乎還有他人的影子,她的耳朵,她的手指,甚至連方才看起來肖似李世民的五官也像極了昭陽宮的長孫無垢。

昇平回過神,嘴角有些顫抖,她將手中的孩子往前一推:「是不是在本宮昏厥時,被人調換了皇嗣?」

同歡擔憂公主被無辜傷及啊的一聲驚訝,隨即察覺自己失態立即頻頻搖頭,「沒有,當然沒有。」可她越是慌張解釋,昇平越不能真切相信:「是不是趁本宮昏厥的時候,皇后以公主換走了本宮的皇嗣!」

「元妃娘娘不要多想,縱使他人有心想調換皇嗣,也不敢從皇上面前動手的。昨夜皇上苦守元妃娘娘整晚,元妃娘娘身邊並沒有他人靠近。」同歡還想說服昇平相信。

被她提醒的昇平猛地掀開被寢,拖了一身長發邁步下榻。同歡立即上前抱住昇平行動中的雙腿,:「元妃娘娘,您剛剛誕下公主身體還有些孱弱,必須多多休憩不能出宮。」

昇平冷冷瞥了她一眼,質問道:「皇上現在在何處?」

同歡怔了一下,有些囁嚅回答:「皇上此刻身處昭陽宮。皇后娘娘誕下皇嗣,宮人懇請皇上前往探望。」

昇平嘴角還掛著微笑,不過,笑容在漸漸變冷,她扶住自身尚且疼痛的腰腹,執拗向前,奈何同歡抱住她的雙腿不肯放鬆,昇平產後無力,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在地,她推開同好阻攔的雙手依舊執意向前:「本宮必須要回皇嗣,他是本宮的孩子!」

大門被外推開,身穿明黃長袍的李世民恰巧邁入,見昇平擅自離床不禁皺眉:「阿鸞怎麼不休息,現在就敢擅自走動?快回去!」

昇平目光掃過李世民俊朗面容,彷彿不認識般:「臣妾聽說皇后娘娘誕下皇嗣,特要前去祝賀。」

「阿鸞也剛剛生產完畢,身體尚且虛弱,不用遵循這些虛禮。」李世民長舒口氣,雙臂纏住昇平腰肢想將她抱回床榻,昇平全身無力掙扎不過,只能墜入他的懷抱。李世民掂量懷中的她抿嘴一笑:「已經做了母親還是這般任性,朕如同養育了兩位公主。」

公主兩個字使得昇平貼順的身子又是僵硬,她神色變幻,躺在床榻上直勾勾望著李世民:「皇上,臣妾昨夜誕下的究竟是公主還是皇嗣?」

聽她問及李世民眉頭緊鎖,笑容漸漸收斂,目光複雜莫名:「為何突然問及此事,阿鸞誕下的,當然是公主。」

「可是,曾有善辨相的嬤嬤對臣妾說臣妾腹中十有十成是位皇嗣。」昇平強迫自己穩定心神堅定語調,李世民眼底光芒閃動,似在隱藏些許不容人知的秘密:「必是她們胡亂猜錯了。」

「還有人說,皇后娘娘所懷才是公主。」昇平被李世民的有意敷衍驚傷了肺腑,渾身冰冷。

李世民目光如炬已有些不悅:「阿鸞,只要是阿鸞與朕的孩子,無論是公主還是皇子朕都會同等對待,公主與皇嗣有那般重要嗎?」

昇平產後仍是虛弱,搶白兩句已經氣喘吁吁,她蒼白了臉色質問:「臣妾辛辛苦苦誕下皇嗣,不想竟被他人調換成公主,皇上讓臣妾如何甘心對待?」

「朕已說萬遍,放眼大唐宮闕沒人膽敢調換皇嗣,更何況,欲調換皇嗣必須經過朕的眼目!」他冷冷迎上她的質問鄭重回答。

她有些沉默,許久才輕聲問:「所以,是皇上為了安穩江山社稷出賣臣妾,將皇嗣還給昭陽宮以平朝堂爭論非議?」

李世民聞言憤然起身,丟在一邊襁褓中的孩子被驚嚇得依依呀呀哭泣起來,他一把將孩子抱起:「阿鸞,朕會為了江山社稷出賣朕的子嗣?」

昇平有些絕望了,「是,無論身處棲鳳宮還是昭陽宮,他皆是皇上子嗣。只不過,並非臣妾的。」

李世民不再辯解,他盯著昇平緩緩開口:「朕會立即賜旨,棲鳳宮元妃所誕育公主,賜名端,滿月冊封公主封號。」

昇平心口一涼,他為掩蓋真相竟賜聖旨強迫她接受事實,心如同被刀割般疼痛難忍她微微喘息著幾乎連話也說不完整,自己蜷縮回床榻,背對著李世民閉上雙眼。任憑同歡在身後如何召喚也不肯回答。他可以偷換子嗣,卻不能強迫她接受真相。她不願接旨謝恩。

李世民冷著臉欲言又止,他惱怒昇平如此執拗不肯聽話,將襁褓放置同歡懷中,狠狠拂袖離去。棲鳳宮宮人立即誠惶誠恐匍匐在地恭送皇帝離開。

同歡懷抱小公主趴伏在床邊,對昇平背影重重嘆息:「元妃娘娘,為何元妃娘娘執意小公主並非親生呢?」

窩在床榻內側的昇平嘴角抿著苦笑,她顫抖著手指按在自己小腹,那裡還在酸麻提醒她親身骨肉剛剛離開母體便被分離。

若非她還記得孩子生下時的模樣,早已被他們苦口婆心偷換了記憶。是的,皇子誕下一刻她曾強迫自己睜開雙眼,正看見孩子腰間黑痣,她也曾以為自己過於偏執錯怪他人,可翻遍眼前的女嬰後腰肌膚哪裡還有印記。她,根本不是她的孩子。

也許是長孫無忌屯兵洞獠,進而造成勤王內患?

抑或是魏徵在她分娩前臨陣變節,投靠昭陽宮?

再或者是李世民坐穩江山不敢為她謀求個名分?

這些疑慮不思則已,每每想起都覺得猜疑越重,昇平抓從身後抓過襁褓,放到自己面前冷冷看著內里的女嬰,嘟嘴粉|嫩的圓潤臉龐,疏淡狹長的眉目,甚至連同耳緣形狀都像極了長孫無垢。昇平恨不能將眼前女嬰就此扼死,好讓長孫無垢也能嘗到孩子被奪的痛苦滋味。

冰冷的手指慢慢爬上女嬰的脖頸,襁褓里的她似乎有所警覺頓時嚎啕哭泣,一聲啼哭立即換回昇平喪失的理智。是,不能動手,一旦動手她再無時機能奪回自己的骨肉。她畢竟是融合帝王血統的公主,無論生母是誰,昇平都無權將其扼死。

昇平驟然回身對同歡厲聲:「快把她抱走,快!」

並非她已無法容忍女嬰啼哭,只是一聲聲凄厲哭聲催她思念此刻正睡在長孫無垢懷中的孩子,她更怕自己嫉妒蔓過胸懷會失去理智害死眼前襁褓女嬰。

同歡立即上前將公主抱走,昇平蜷縮在床榻上痛楚的咬著嘴唇,將淚水流入心底,不能發出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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