昇平端起酒杯與下方眉目不定的妃嬪們一同慶生,嘴角始終掛著威儀漠然的冷笑。這一刻,她彷彿看見自己正在遵循母后的腳印,一點點堅固心房一點點眉目犀利,可惜,昇平畢竟不是獨孤皇后,她事後會為自己所做的行為負疚痛苦,而獨孤皇后不會。
眼前驟然閃過明黃的身影,不知何時李世民已邁步進入棲鳳宮,宮內服侍的宮人內侍悉數下跪匍匐,眉宇間凝結沉重的他,薄削的嘴唇緊緊抿成一線。李世民掃視環繞昇平圍坐的眾妃嬪,不禁沉色:「你們可以退下去了。」
昇平起身,靜靜與他俯身施禮:「今日是臣妾生辰,諸位姐妹來此為臣妾慶生,皇上如此對待臣妾的客人讓臣妾無處自容。」
李世民太清楚昇平不喜虛偽應酬的個性,她與後宮嬪妃難以相處,所以更覺得昇平正在說反語氣話,他冷聲道:「朕今日有些煩累,你們都退吧。」
楊氏立即躬身向昇平道喜:「也是,今日是姐姐的壽辰,皇上有心來陪姐姐一同過壽,妹妹焉有不識相之理?」她笑吟吟轉身瞧了一眼陰昭容道:「陰昭容想必也是如此想吧?」
陰昭容韋昭儀兩人萬不容易見到皇上,心中並不願離開。奈何察顏觀色發覺李世民心境不妙,她們不得不就此下了台階:「是,嬪妾自然也是這樣想的。」
三人低眉斂色迅速退去,昇平慢慢從長塌上直起身,徐步走到李世民面前,親手為他寬解外袍抖落一身疲憊。李世民深深看著昇平從容的動作,有些沉默。她雖然還是眉目依舊,人似乎變了許多。
李世民已經許久不曾如此貼近過昇平,更不曾想過有一日兩人還能心平氣和的相處。他茫然的看著外表並無異樣的昇平,有些陌生,有些疏遠。
前不久兩人的痛苦別離幾乎逼得李世民瘋一般的扎在兩儀殿如山的奏章中,生怕自己抬起頭來忍不住想起她那日凄然慘笑的眼神。他確實欠她太多,他也知道她想要什麼,但他給不起,也無法給,除以終生愧疚來回報她,根本找不到能平衡朝堂宮闕的完全對策。
殿內掠過溫熱夜風帶動昇平的衣裙長袖拂在他的臉龐,袖冷絲滑,他心中五味雜陳,愧疚,驚喜,卻又揣揣不安。近日來昇平已經少穿著詭艷紅色,只著一身淡淡素裙默默做些動作,越發沉靜的不似真人,似乎一眨眼就會隨風飄走,遠離他的控制。
李世民珍惜的撫摸昇平慵然挽起的髮髻,脫口而出:「阿鸞,朕一直想你。不要再與朕吵了,朕知欠你太多,若有來生,朕願將整個江山送你,可現在不能。而今大唐基業不穩,南有洞獠,北有回紇,朕為阿鸞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可能震動朝堂,朕不能讓自己一手鑄就的江山垮塌在朕的面前。你懂嗎?」
表情淡漠的昇平驀然一笑,「懂,臣妾都懂。」
李世民怔怔望著昇平,幾乎懷疑眼前的人是否還是那個倔強不屈的昇平公主,為何她的眉間已經淡定無波,為何她再不對他的食言絕望?他焦急的望著她,不想放過昇平心底隱藏的任何一絲隱瞞。
昇平坦然面對李世民的質疑,良久才道:「今時今日臣妾已經放棄心中怨恨,因為臣妾知道,心思沉重越很難保住身體和子嗣。臣妾想為皇上誕育一個只屬於你我的子嗣,哪怕他僅僅是一介親王,哪怕他必須臣服待命在太子殿下面前,臣妾也願以尋常心靜靜等他長大,直至臣妾與皇上白髮蒼蒼時,皇上還能與他對弈一局,臣妾還能在一旁侍棋同樂。」
此番遐想使得李世民深邃沉思的目光驟然亮了起來,他嘴角立即帶著無限信任的笑意:「若是真有那麼一日,朕會偕同你們母子退游江南,朕讓阿鸞真的出宮尋見識宮外的自由。」
昇平柔順的依偎在李世民寬闊的胸懷裡,吸吮著他身上再熟悉不過的剛硬氣息,緩緩的閉上雙眼,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一絲凄冷笑意。
是的,她會有屬於自己的子嗣,她更會重新站穩朝堂宮闕。即便真有一日她與他白髮蒼蒼時,也必須笑看他們的兒子坐在兩儀殿上。
君臨天下。
恩愛因離別變得濃烈,整整一夜,李世民索求無度,昇平嘴角帶笑,刻意承轉婉柔,他抱緊她摟在懷中貼在耳側:「朕,一輩子都捨不得阿鸞,也不想離開,朕要和阿鸞一同守住此生每一次生辰,阿鸞是朕最親近的人,朕也是阿鸞的最親近的人。」
昇平愣在李世民的懷中,良久才嗓音嘶啞:「臣妾知道了。」
所有屬於情愛的溫暖又重新回到冰冷的團花錦被之中,因李世民的歸來,昇平的身體似乎又重新恢複了熱度。她的指尖蹭過自己的眼角抹去一點濕意,旋即靜靜的躺在寧靜之中沉沉睡去。
昇平知道,她的心還是冰冷的。雖然重新恢複了琴瑟和鳴的表象,可昇平清楚他們已經回不去從前毫無芥蒂的甜美時光了。或許上天在此時能賜他們一個孩子,還能將一切轉機。否則,她註定會寂寥了心,終生在他面前以虛偽笑容度過。
棲鳳宮再度復起,楊氏一門又一次次與權力巔峰僅剩一步之遙。
皇上留宿棲鳳宮翌日命人將先前廢棄的疏議修繕楊氏祖陵又重新提上日程。郡縣之間或有楊氏旁系親眷也蒙恩德加封進爵。又以姻親之盟將多名郡主縣主嫁與楊氏子孫。再進而,准前朝系屬回京赴任閑職,雖不是要職,卻也遍布六部中書十二省。
淑妃對這些訊息頗為欣喜,多次在陰昭容韋昭儀面前露出喜色。陰氏一門親屬早亡,又是皇族李氏挖掘祖墳的世敵。韋氏一門曾經顯赫,如今也是敗落衰退。放眼宮闈之中,只有外戚長孫氏與楊氏可以抗衡,如此結果使得淑妃幾乎認定自己必然會趁機誕育皇子,將長孫皇后壓制。
陰昭容見不慣淑妃如此得意,一句狀似無意的挑撥輕易使得淑妃楊氏臉色陰沉「若他日元妃娘娘再度有孕,此宮中定會再掀一番風雨了。」
淑妃狐疑,隨即整個人的心也跟著低沉下去。楊氏一門復興榮耀全是昇平功勞,她一介庶生公主為之得意確實可笑。此刻她更該擔心的是元妃何時懷孕,而非皇后。
何止內宮心中百般焦慮,連同朝堂上的群臣心中自然也是萬般擔憂,不過幸而長孫無忌又督軍監戰贏得洞獠一役,胸前耀眼功勛再進一層,任朝堂上放眼望去無人敢與之爭鋒,那元妃楊氏想要憑藉自身得寵牽動朝堂已經萬分艱難了。
接連幾日李世民一直留宿住棲鳳宮,昇平唯有在晌午時分命同歡召見魏徵入宮密談。
魏徵得令後匆匆而入,少年時有肺疾的他,行路過於匆忙就會輕輕咳喘,他一邊咳嗽一邊與昇平見禮。
昇平打量眼前魏徵,才不過三月未見,他已消瘦得厲害,她不禁有些皺眉:「魏公身體有恙,可曾找醫士治過?為何消瘦成這般模樣?」
魏徵咳嗽苦笑,「臣自幼年開始身體如此,每每入夏總覺得肺熱難耐,即使診治也查不出緣由,隨它去了。因為這肺病,飲食也難周全,所以才會消減了身子。還請元妃娘娘不必擔憂,臣已習慣了。」
「身邊沒有照料的人,必是難的。」昇平抬起視線與魏徵坦然對視:「魏公入朝為官二十餘載,始終在為大唐鞠躬盡瘁,你這般披肝瀝膽忠心耿耿,皇上和本宮都記掛在心,不知,魏公可有心續弦?」
魏徵不曾料到昇平此時居然會提及續弦一事,頓時人有些局促,立即從塌上站起整了整袍袖,隨即臉色肅嚴:「臣原配早亡,此生已無此心。」
昇平含笑頜首:「令夫人少年早逝一事本宮也聽得他人說過,你們自幼一同生長,感情必然篤厚,只是即使魏公心中懷念前妻不想續弦,身邊也需有人照應料理才是。本宮有心……」說到此處,昇平的視線有意瞥了一眼同歡,同歡見昇平瞧向自己立即臉色緋紅,心中如同有小鹿亂撞,怦怦直跳。
「本宮有心懇請皇上將同歡賜給魏公,為奴為婢自然是隨魏公心意了。魏公身邊有人照應,也免去皇上與本宮對魏公身體之憂,魏公意下如何?」昇平臉上笑容不減,同歡聞言更是羞澀難當,眉目含春的她若不是需要貼身服侍昇平,幾乎想尋個地方躲起來。
魏徵沉吟半晌才緩緩開口:「臣,想回稟元妃娘娘一件事。」
「魏公有何事要說與本宮聽?」昇平嘴角噙著一絲笑意,目光灼熱逼人。
「曾是前朝宮人又與元妃娘娘相熟的永好姑娘,臣已經留她在府邸居住多日,唯恐傷及永好姑娘名譽,臣正欲稟告元妃娘娘懇請賜嫁。」魏徵語聲鄭重,視線低垂看不出究竟隱藏怎樣情緒。
昇平被魏徵的回稟,震驚片刻,隨之沉默。
無論是前朝大隋還是今日大唐,民間風氣頗為開放。合離待嫁的女子並不受他人歧視,孀婦也無需為夫君常年守節。永好雖曾身為前朝宮人,但少將之妻的頭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