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李世民並未離開棲鳳宮。在床榻上狠狠摟著昇平,不許她去看望侑兒。兩人對守一夜燭燈,靜靜等待天明的訊息。
翌日有李世民貼心內侍來報:開胸術已畢,共取出十一枚針灸所用的細針,幾乎遊走心脈的那枚也在其內。侑兒經太醫院連夜救治後已沉沉昏睡,沈如是更在代王身邊陪守,徹夜未眠。
李世民凌晨上朝已先離去,得到消息的昇平匆匆趕到侑兒所在宮殿,沈如是見到昇平立即跪倒叩首:「代王有幸,臣不負元妃娘娘所託。」
昇平見侑兒呼吸正常,臉色也恢複紅暈。人才笑盈盈轉身走到沈如是面前,她突然加重語氣,「沈大人昨日怕是少報了幾成把握吧?」
以沈如是這樣唯利是圖之輩,敢以自家四十幾口性命做擔保,必定是胸有成竹,他在民間也一定用過這種開胸術檢驗過身手,才會有膽量在帝王后妃面前做出如此決絕的承諾。
沈如是聽見昇平責問,倉惶匍匐:「臣確實並無全盤把握。」
聽得他間接承認自己欺瞞皇上,昇平心中已有冷意,人淡淡的嗯了一聲,又轉身走到侑兒身邊,壓低聲音說給他:「沈大人治好了代王,本宮不會再追究沈大人欺君罔上的罪狀,反而還會幫沈大人得到你最想要的東西。」
沈如是二話不多,連連匍匐叩首,昇平心中立即雪亮豁然,不由的冷冷的笑。
沈如是悄然退去,蕭氏不約而至,身後帶著永好,兩人靜靜的邁步進入大殿,從門口開始痴痴怔怔的看著病床上的侑兒,幾乎不敢邁動腳步。蕭氏難以相信自己宮傾那日辛苦娩出的孩子,如今已經這樣大了。
昇平回頭見是蕭氏,頓時神色冷肅:「你來做什麼?」
蕭氏並不回答昇平的質問,只是蒼白著臉想要撫摸楊侑的臉頰,可人還沒有挨近,昇平已經將她的手指拉離侑兒。
即便是今時今日,昇平仍無法斷定蕭氏是否依舊對大隋有心,蕭氏如果對大隋心懷仇恨,接近侑兒必然將她的滿懷仇恨灌輸給幼年的孩子。昇平不想讓侑兒誤以為自己的父皇是個昏庸誤國的皇帝,更不想讓侑兒誤以為父皇的死是咎由自取。
被拉離手腕的蕭氏以一種難言的目光看著昇平,神色複雜不定。
「這裡不是蕭婕妤該來的地方,蕭婕妤可以回宮休憩了。」昇平並不想讓侑兒醒來後見到蕭氏,侑兒已經身體虛弱,一旦知道蕭氏的身份更易激動。她本能的想要驅趕蕭氏離開,越快越好。昇平早已將侑兒視為自己親生骨肉,蕭氏的驟然出現,讓她突然覺得侑兒隨時會離開自己。
「今日的元妃娘娘不似從前的昇平公主,性格似乎軟了許多。」蕭氏冷冷一笑,言語中充滿嘲諷。
「什麼意思?」昇平抬起頭來,定定望著蕭氏。
永好更是回頭望著蕭氏:「蕭婕妤,請對公主殿下尊重些。」
蕭氏並不在意永好的越矩,冷冷笑了:「如今元妃娘娘逼迫皇上得到專寵而未果,繼而被皇上厭惡冷落一事,後宮已經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想來元妃娘娘對聖恩榮辱已能波瀾不驚,並不放在心上。但不知元妃娘娘是否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依賴元妃娘娘得到皇上寵愛才能留存性命的稚兒?若有一日元妃娘娘失寵了,他根本不能活到成年?」蕭氏一番話聽在昇平耳中越發冰冷,她知道蕭氏所指的稚兒就是侑兒。
昇平急促喘息,竭力抑制自己過於掩護侑兒的神態:「本宮當然惦念代王,但他與本宮所受榮辱並無關係。」
蕭氏眉目間帶著淡淡恨意:「有時候我不知該謝元妃娘娘,還是該恨元妃娘娘。元妃娘娘讓初嫁的我陷入無盡絕望,可宮傾時刻又能幫我撫養子嗣,昇平,你永遠這般讓人又恨又敬。」
昇平對蕭氏的責問冷笑,語聲漠然:「本宮養育侑兒只為了廣哥哥,那時唐朝兵馬入內燒殺,如果沒有本宮,侑兒不能活下來。」
「既然那時你可以救侑兒的性命,為何今日你寧願置他性命於不顧?」蕭氏質問的語氣又加重了幾分。
昇平望著蕭氏臉色大變:「你根本沒有養育過侑兒一日,現在有什麼資格來訓斥本宮?」
蕭氏神色一冷,眼中掠過陰狠:「如果不是你們楊氏兄妹亂國亂政,我被他無辜犧牲,又怎會養育不了侑兒?你養育侑兒多年,無非是在彌足自己當日的愧疚罷了,又何須我的感激?」蕭氏的指責彷彿一把利刃,直插入昇平胸口。
停頓半晌,她才緩緩開口:「既然蕭婕妤如此痛恨本宮教養侑兒,那請蕭婕妤回宮吧,侑兒由本宮照養,他不屑認你這個母親!」
蕭氏沉著臉冷笑:「昇平,不要再自以為是了,你如今根本照拂不了侑兒。你我皆知一旦皇后日後誕下太子,你連自己性命都難以把握,又有什麼辦法來照顧他人?」
蕭氏所說的話震動了昇平,她冷冷的轉過臉,用力盯著眼前這個容色依然美麗的女子。蕭氏對昇平的逼視毫不避諱,兩道從容目光與她相觸,無所畏懼。
是的,後宮妃嬪只要沒有子嗣,哪怕獲得再多的帝王寵愛都會被無辜丟掉了性命。如今,昇平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唯一剩下的就是侑兒殘留的性命。十幾根細針並非一次插入侑兒體中,施加毒手的人要心懷多少仇恨才能對幾歲稚童做出如此歹毒的事?昇平穩坐棲鳳宮並未全然失去皇帝寵愛,居然也有人膽敢下此毒手,更別說明朝他日,她們姑侄一旦落魄失寵,可以預見性命必然將會朝不保夕。
高傲的昇平求一份獨寵摯愛,卻忘記了李世民是一代帝王,求一份尊嚴孤傲,卻忘記自己只是一介區區元妃而非皇后,求一份安逸平靜,更是忘記自己此刻正在身處後宮。
後宮,一個從未離開爭鬥的地方,一個從沒有停歇安寧的地方。
沒有了帝王寵愛,昇平根本保不住侑兒的性命,沒了腹中皇嗣,昇平早晚連雲淡風輕也不能親眼得見。有性命才有資格享受安逸,連自己性命都懸掛在他人意念之間,安逸怎會唾手而得?
蕭氏她只是個婕妤,她的背後還有皇后,陰氏,韋氏,拓跋氏,甚至於昇平同一種出身的楊氏,她們每個人都會為李世民誕下皇嗣,每個人都有可能親手捏死她們姑侄猶如致死兩隻螻蟻。根本無需昇平自殘求死,她們也不會輕易放過一個落勢的對手,必然拚命踩踏欺壓。
昇平清楚,即使自己對李世民已經冷意淡淡,哪怕自己已經不再信任帝王誓言,她也不能,不能棄自己和侑兒的性命於不顧。
昇平淡淡望著蕭氏,口氣已經趨於平靜:「你為什麼要對本宮使激將法?」以蕭氏淡薄名利的個性必然不會說出犀利言語刺|激他人,她一定別有他意。
蕭氏見昇平似有領悟又換了一副神情,恢複了昔日淡定從容,她伸出手,慈愛的撫摸侑兒的額頭,昇平意外的沒有阻止她的動作,她只是定定看著蕭氏。蕭氏慈愛的微笑:「因為你我都需要為侑兒打算。」
昇平意味深長的對她一字一句說:「蕭婕妤完全可以抓住皇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蕭氏抬起頭,神色平靜的回答:「即使你和他從不承認本宮,本宮也是不可更改的大隋明帝的皇后。」
她曾是最尊貴的皇家女子,她曾母儀天下坐在昭陽宮。即使命中注定流離失所,她也不會卑躬屈膝討歡新君。天家女子,性命從不屬於自己,但那份傲骨尊嚴絕不肯輕易丟棄。
昇平心態已平和許多,因蕭氏不曾忘記大隋故土,因蕭氏放棄坐穩宮闕。更因為自己心中已經豁然一片清朗。她知道,自己接下來必須憑藉本能求生。
不進則退,進只是為了來日更好的退。
如今,她確實是該想想究竟要如何才能重新回到朝堂了。
侑兒日漸康復。只是胸口留下一掌長的疤痕不能痊癒,泛著粉紅扭曲糾結,摸上去有些凸起不平。昇平每每摸索那道疤痕心中便浮起異樣憤恨,她早已將侑兒所住宮殿內外宮人內侍拘起查問,可惜始終沒有結果。
按說侑兒今年年滿七歲,如果有人以針謀害他,侑兒必定會哭鬧會告訴昇平,雖然侑兒當年也曾跟她抱怨過幾次,常常覺得自己身上痛癢,但御醫診治都是出了風疹,並沒檢查出有什麼蹊蹺。沈如是所挑出的針,皆是斷了一半,下毒手的人將針頭緩緩刺入侑兒肌膚,這樣一來針細不容易見傷痕,侑兒也未必能感受得到,若不是這次被侑兒跌倒誤打誤撞被發現了新傷口,還未必能查出體內藏有如此多的細針。
能日夜接觸侑兒的人,不多,眼前就是一個。
昇平冷冷看著侑兒的奶娘,這個慈眉善目的婦人還算鎮定,雙臂摟著侑兒不斷的抽泣。她看上去三十幾歲年紀,面容樸實堅忍做事利落,並不像能使出那樣狠毒手段的人。昇平垂下眼帘,將手中的茶盞端起輕輕地抿了一口。
「來人,將為代王更衣鋪被的宮人拉出去杖刑!」昇平從容吩咐道,茶盞向一旁小几用力墩了下去,懷抱侑兒的奶娘幾乎驚得一跳。
領命的內侍將兩名宮人一併拖到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