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宮斷 第十二章 人道春盡心漸涼

春日暖融,徐風微微拂面,長孫無垢與守謹一同在御林苑散步賞花,深深呼吸深宮內苑難得的清新花氣,御林苑嶙峋怪石四周可見白若霜雪的玉蘭,粉如藹霞的桃花,間或有一縷絨黃迎春明媚動人。

長孫無垢難得心情如此愜然,裙裝也換上了少見的灼灼艷粉,這件春裝袖口寬廣垂地,裙擺綴含苞待放的花朵插綉,每每前行如同桃花綻開款款生姿。又用一支桃花簪挽住烏雲髮鬢,留長長白晶瓔珞垂於臉側隨風而動,恰能遮住嬌羞神態,如此妝扮不覺溫柔入心。

「皇后娘娘今日的妝扮皇上必然喜歡。」守謹含笑道。

連日來李世民對長孫無垢已不再假以顏色,允許她圍在自己身側隨意走動,明眼人無不能察覺昭陽宮皇后翻身之日已經指日可待,更因兩人動作言語漸漸親昵,為先前疏離的夫妻情分多添一分曖昧。

長孫無垢擁了擁自己身上外罩的桃色長裳淡淡嘆息:「如果皇上的目光果真能在本宮身上停留,哪怕是日日如此穿戴也未嘗不可,只是,皇上究竟是否在真心注視本宮,就連本宮自己也不知曉。」為了能將昇平淡出皇上視線,長孫無垢已經為自己樹立太多的暗藏障礙,恐怕即使來日昇平落勢,真正後宮受寵的人也未必能輪的上她。

「皇后娘娘何必對這些瑣事憂慮,皇上不是天天與皇后娘娘一同審閱奏章嗎?後宮雖然充盈了,但都比不上皇后娘娘為皇上真心解憂,皇上一定會知道的。」守謹含羞笑道:「更何況昨日在兩儀殿上皇上龍顏大悅,那笑聲,連我們這些守在殿外的奴婢也知道皇上必然是開懷至極才會如此。」

長孫無垢聽完守謹的勸說,依然愁眉不展,她苦笑了笑:「你焉知他不是在笑給天下人看的?」

守謹頓時噤聲,訝異的看著長孫無垢無奈的面容。

長孫無垢獨自一人徐步桃花海中下輕聲長嘆:「昨晚,哥哥又給皇上遞上疏議,勸說皇上為求子嗣帝王需雨露均沾,如今朝堂上文武百官都知道蕭婕妤只是陪同聖駕研討西突厥征戰事項,皇上又厭惡拓拔麗容往日驕橫不喜歡,陰氏雖好卻又有世家之仇橫亘在中,楊氏偏偏姓了一個楊字讓人不甚放心,哥哥在此時如此奏本,更是無人不知哥哥的司馬昭之心了。皇上,笑的是這個。」

守謹臉色一紅,立即明白長孫無垢憂慮的心事。

本是夫妻閨房之事,邀夫君入閨房者怎能是朝堂上的大臣?皇上以此為笑柄,自然讓皇后娘娘的顏面無存了。

守謹猶豫了一下立即回道:「如此倒也無妨,皇后娘娘與皇上是結髮夫妻,誰人敢嘲笑皇后娘娘有心請皇上過宮敘情?」

說到過宮敘情,長孫無垢臉頰透出緋色霞暈,垂低了眼帘:「本宮寧願遠遠對著皇上,也不願他鄙視本宮半分,你知道嗎?」最後半句彷彿低低問著心上的那個男人幽幽嘆嘆。

長孫無垢如此行事何嘗不是另一種變相高傲,簡直是一種已經謙卑到骨子裡的傲然。她寧願默默守護心中那片荒蕪渴望甘霖,也絕不願被夫君鄙夷嘲諷失去挺直脊樑的能力。只是世間人皆不懂她的心,就連他,怕也是不懂的。

主僕二人背後響起幾下清脆的掌聲,漫天花雨飄零中盛裝的長孫無垢驀然回頭,只見李世民正負手在花雨的盡頭睨著自己。

他戲謔的笑著:「皇后好興緻,專在此等朕路過……」

長孫無垢知李世民笑極便是怒極,她當即俯身下跪:「臣妾從不曾刻意等待皇上。」

他龍紋的長履邁步入了她視線,那雙龍頭正桀驁盯著敵人嘲笑,這綉工異常熟悉,長孫無垢曾無數次從元妃手中見過。

李世民薄唇噙著似有若無的笑:「昨日長孫尚書讓朕寵幸皇后的奏章使得皇后一夜欣然未睡吧?」

烏黑髮鬢顫顫抖著,長孫無垢咬住嘴唇不敢分辯。

李世民的語氣里蘊含了太多不滿,長孫無垢聰慧異常怎能聽不出來?一介堂堂帝王,宮闈中是否寵幸皇后居然會被朝臣耳提面命,她心中怎麼不會忿惱?兄長長孫無忌此次按捺不住沉穩想為她爭一次雨露恩寵,卻不知反使得她在皇上面前丟盡了顏面,看來,先前諸多努力又是白費了。

「既然長孫尚書如此企盼朕駕臨昭陽宮,朕也不能駁了他的滿懷好意,還有兩日就是五月初一,昭陽宮準備迎駕吧!」李世民眼底不見絲毫歡喜神情,僅僅是隨意吩咐而已。

長孫無垢的臉色越發難堪,頓時委屈得連謝恩兩字也難開口,她雙臂伏地,身子不住的顫抖,不知是否要接下這屈辱的安排。

守謹在長孫無垢身後見皇后不曾謝恩,只能重重叩首替她謝恩:「昭陽宮迎駕,謝皇上恩典!」

一串無痕水珠落在青石磚上,悄無聲息的。墜落眼淚的長孫無垢紅著眼圈低頭謝恩,輕聲道:「臣妾謝皇上恩典。」

李世民拂袖而去,只留長孫無垢一人鬱郁的跪在地面久久不曾起身。

不單單因為皇上隨意召幸昭陽宮藐視了自己,更因為他去的方向是棲鳳宮。

他的心中終究還是更惦念那個女人。

昇平失血過多隻得倚在床上休息,人也倦倦的不喜歡多加言語。同歡和宮人也只能躡手躡腳的在大殿行走,生怕發出一絲聲響惹得她又傷心難過。

無人不知,蕭婕妤近來盛寵不衰,在兩儀殿日日陪王伴駕,韋氏懂得書畫,更是常常與皇上臨摹前人山水美卷。陰氏的美貌曾驚得畫師不敢動筆,楊氏更是擅長針線日夜為操勞國事的皇上縫製長衫,就連皇上最為厭惡的拓跋氏也極其順利的提升至才人位份專侍隨皇上外出,皇后長孫氏自是不必再說,每日若無她跟著皇上隨批閱奏章,皇上甚至連兩儀殿也不願駕臨。

大唐後宮突然呈現前所未有的熱鬧,使得春日變得刺人眼目起來。

在這樣繁花似錦的大好春光里,剛剛喪子的元妃只能一個人躲在胭脂美錦的寒寢中,孤寂的數著上面的朵朵團花怔怔出神。

絢爛華美的錦被失去一人的溫暖,連取暖也變得吃力起來。宮深殿冷,昇平手腳總是冷冰冰的,如同墮入如冰深井難以溫熱全身。她伸出蒼白的手指在光滑錦被上的花瓣清掃,花瓣紅艷似火卻再不是她最心儀的顏色。這縷艷紅猶如冊封元妃那日禮服的濃重色彩,帶著他給的無限寵愛一同披在她的肩頭。這寵愛來的快,去的更快,眨眼間,他已不再是她的。

忽地心底劇烈疼痛,模糊間又覺得淚盈眼眶。

昇平凄冷的笑,硬生生將自己眼底的淚頓回眼底,她無聲的閉上雙眼,在心中無息的微笑。笑自己痴傻,笑自己無知,笑自己居然還會相信君王有專情。她仰起臉,臉上的笑意慢慢擴大,繼而噎住喉嚨,劇烈的咳嗽起來。

不知不覺中,她已近二十七歲,從十五歲及笄,至此已虛度十二載春秋。歲月在宮傾宮殺中靜逝,不覺已過經年。還需要在這座宮闕里掙扎多久,才能盼來一日平安安穩?

她不知道。她更不知道,究竟何時她才真的能做到心若死灰。

李世民負手由殿門而入,同歡悄悄下跪被他以手勢阻攔。棲鳳宮眾宮人早已習慣皇上在殿門口如此凝望元妃,所有人靜靜的退去,留寂靜給他們。

那日爭吵後,他與她負氣而散。李世民曾經幾次佇足在棲鳳宮外直至深夜也不肯離去,他靜靜看著窗子上昇平的落寞身影出神,直至棲鳳殿內宮燈吹滅才默然回身。

他從不入內與她爭辯也不解釋為何自己不肯離去,只有身後一干內侍焦急的陪同皇上守候在此,再無聲嘆息隨著皇上離開。

今天,心中太過想念昇平的李世民終耐不得冷戰,整個人殷勤切切的闖進來,正迎上昇平一臉漠然的望著他,原本凝結在心中的諸多相思,也變成因憤怒發出厲聲質問:「你為何不肯接受朕的旨意?」

在諸多朝臣的逼壓下,李世民不得不做給天下人看。他與韋氏繪畫,所想是昇平為他研磨的那個獨處生辰。陰氏肖似昇平的雙眸讓他總會忘記自己身處何地。還有那個楊氏,只因一個姓氏也讓他倍感親切。

只是李世民如今必須召幸長孫無垢。對所有女子的留戀他心底都少有愧疚,因知她們根本無法蓋過昇平的一切,唯獨長孫無垢不同。

長孫無垢是正妻,是大唐母儀天下的皇后,她身下的寶座是昇平最為介意的許諾和保靠。他寵幸了長孫無垢意味著昇平從此再沒有希望可以期冀。

懂得昇平的他在召幸皇后之前,先授予元妃最崇高的榮耀:賜修繕楊氏皇陵,並親手題匾「嚴慈恩在」。他已經願尊她的父皇母后為自己的,難道她還不明白他的真切心意?

昇平悲哀憐憫的看著李世民因憤怒扭曲了面容,淡淡的向前欠身施禮,並不帶有一絲笑容:「臣妾謝皇上賜修楊氏祖陵。」

此時李世民身上明黃色的龍袍分外刺目,她根本不想迎視,也無力迎視。這種無尚榮耀只有皇上給的起,只是他忘記了,這份榮耀她根本承受不得。

李世民俯身靠近昇平:「朕做這些都是為了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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