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宮斷 第一章 惋逝流年煙花燙

昇平確實有些累了,倚住遠亭闌干微微閉目,感受烈烈狂風席捲自己周身所有的溫暖,整個人已漸漸冰凍僵硬。

銀光粼粼水道已經逐漸暗去,夕陽落盡萬丈餘暉,只剩下水面上陸離的一道光芒射出詭異斑斕,直至被水湮滅。

缺少光暖的照拂,臉頰有些冰冷。昇平緩緩睜開雙眼,落寞的收攏身上飛卷而起的披帛長裙。不管她是否嚮往宮外的平靜生活,都必須先回到那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不料此時遠遠有數名內侍窸窸窣窣跑來,分別沿河道兩側逐級排列站立,他們與對岸的人面面相對,隨後躬身跪倒雙手拍掌,似在發與對岸訊號。

昇平怔忪間,又見遠處急速馳來一艘快舟,快舟飛速奔至河面正中,搖曳在這裡停住,舟上有名皂衣內侍向河岸兩邊高舉雙臂宛若標示,口中一聲尖銳呼嘯,兩岸內侍聞聲立即起身呼嘯隨聲。

昇平心頭提起一口氣,察覺身後有人已悄然覆近,不等她回頭,雙眼已被身後人的寬厚手掌捂住,耳畔忽有人溫熱貼附,激起她僵直脊背的陣陣戰慄:「朕送阿鸞一樣有趣的東西。」

熟稔的氣息拂在她的臉頰,融化先前冰冷,緩緩暖進心頭。

李世民雙掌緩緩由昇平面頰前落下,將她腰肢扶住,視線豁然開朗的昇平發現兩岸驟然亮起五色華美的彩燈,流光溢彩,熠熠生輝,正中一條夜間水道起伏著夜色魅影猶如暗色絲帶隨風蕩漾,水道中夾雜無數小小芙蓉燈盞,燭火隨水波搖晃,光影浮掠,眼前美景有著說不出的盛世華美,近乎奢靡。

他貼近她的臉頰,輕聲詢問:「喜歡嗎?」

昇平怔怔,雙眼有些溫熱水意湧出,許久後她才戀戀不捨的頜首:「喜歡。」

河畔落葉紛紛被風吹散飄墜兩岸盡頭,間或有兩瓣殘花拂在昇平發間也被李世民小心翼翼摘去,他見她如此不舍,欣然微笑:「後面還有。」

河面正中那名做為標示的內侍突然間正舉雙臂在空中清脆擊掌,幾乎於此同時天空乍響悶悶兩聲,碩大絢爛的光朵立即綻放兩人面前,夜空被燃出詭灧的赤紅,為其鋪就背景,金朵赤幕錦色華彩驚艷昇平的雙眼,她昂首,羸弱身影鍍上明亮光彩。眩目,奪魄。

光朵只能短暫停留在半空,來不及抓住已經轉瞬即逝,璀璨凋謝惹得昇平呼吸□,心中不免浮起一絲傷感,李世民察覺昇平失落摟緊雙臂,身子捲住她低低安撫:「還有。」

接下來,一道道琉璃璀璨般的焰火從河道兩岸迸發,漫漫連綿至遠方不見尾,似兩道火龍將此條通往宮外水道照耀個剔透,眩色光彩映照綻放煙火的內侍面頰竟也是喜樂的,想必如此綺麗的盛火他們也不曾見過。

盛綻,絢美,隨即煙火漸漸淡去,繼而周邊萬籟俱靜,整個水面恢複一片黑暗,河道消失在視線盡頭再尋不到痕迹。

昇平緊張的回望那個暗黑夜色籠罩在自己身邊的男子容顏,唯能見他一雙明亮的眼睛正定定望向自己,含著無限寵溺。

李世民將昇平面頰輕撫,以食指比在自己的唇間,低低噓聲:「還有。」

忽地一聲銳響震響水道兩邊,略大河間搖蕩的芙蓉燈盞由河岸兩側冉冉升起,它們緩緩將夜空點亮成曖昧顏色。燈盞越高,光彩越濃,昇平笑容越盛,她仰望滿天燈火霞染雙頰,恍如掌握夜色的魅人仙子流連不想離開塵世。

李世民痴痴靜望著她,唇邊始終停留煦暖微笑。烽火戲諸侯是為了褒姒粲然一笑,他始終不懂。今日方知這般純凈笑意原本比世間萬物都還要珍貴,令人銘記於心永生難忘。

內侍放畢焰火,潛入茫茫夜色悄然退去,只留下盛世光彩籠住的一雙人影。

李世民環住昇平身子,低下頭去,以額頭靠住她的:「朕怕阿鸞就此離開,不知憑藉這份事物能不能留你下來。」

昇平抬頭望著眼前的人,眼底蘊含太多複雜情愫:「皇上不會不知道,去或留,由不了臣妾。」

李世民目光堅毅,鄭重許諾,「你也知道,朝堂由不來你我,朕只能許諾你日後再不必承禮長孫氏。」

「得此允諾,臣妾該謝皇上隆恩嗎?」昇平無奈笑笑。

李世民蹩眉握緊昇平雙手:「再信朕一次。朕答應再不違背你的心意。」

昇平望住李世民的雙眼,似想直入他的心中。李世民對昇平質疑的目光坦承迎視,不曾閃避。

他低低一聲輕喚:「阿鸞。」似懇求,似允諾,似用盡全身力氣來許一次帝王諾言。

昇平心底嘆息,不曾想最終還是落得這樣結果,她不忍便無路可退,良久昇平才頜首:「只此一次,臣妾心中存下的信任已經所剩不多了。」

李世民欣然點頭,右手緊緊攥緊昇平指尖在炫美的燈火下共舉,他鄭重的向長明燈盞發誓道:「我李世民對天盟誓,他日若有負楊鸞,必遭天誅地滅。」

紫粉燈盞猶如春帳暖融,恰似彌散的曖昧合歡香動人心智,搖曳燈光逼退月色,萬物皆見證這位新任帝王的千金一諾。

昇平只是笑,再說不出其他猶疑。

她被風吹拂的鬢間散發迷住雙眼,以此為借口,才能流下動容眼淚。

信吧,若此生不懂信任珍貴,又怎能品嘗到失去時的痛慟?

李世民將昇平摟入懷中,小心翼翼問:「如此一來,該相信朕了吧?」

昇平閉上雙眼嘴角漸漸上揚,他吻住她燦爛笑意,混合著咸澀淚水竟有甜美滋味。他深情雙眼專註眷戀,她恬靜笑容從容不疑。

兩人在遠亭上沉淪纏綿,仿若想將此刻幸福留住。卻不知幸福易散這個粗淺的道理。

立政殿鼓樂長鳴不見帝王匆匆歸來,皇后長孫無垢端坐在百子千孫茜絲金縷合歡榻上,臉色如浸冰霜。

守謹跪在長孫無垢裙裾邊小心翼翼稟告:「皇上傳旨,兩儀殿宴請朝臣一事,請群臣自行歡娛,皇后娘娘若覺得不能自若,可不必參會。今夜,皇上留住昭陽宮,請皇后娘娘自己先行休憩。」

長孫無垢面無表情的輕輕頜首,絕望地伸手將發間金釵取下。

守謹見皇后準備卸妝慌忙佇立起身為她持釵:「奴婢為皇后娘娘梳洗卸妝。」

長孫無垢原本取下的金釵被守謹接過去拿在手中,因宮燈照拂散發出熠熠光彩,壘絲金鳳眼珠上的紅艷寶石血色濃烈,似泣流血淚。

守謹準備將鳳釵放回錦盒,長孫無垢忽地面容變色抬手將金釵一把奪回,反手將鳳釵別回自己的髮鬢,守謹見狀有些驚嚇,當即跪倒在地不住的磕頭:「奴婢該死,奴婢該死,不該擅動皇后娘娘鳳釵。」

長孫無垢察覺自己失態,瞬間恢複往日善意笑容道:「沒關係,不過是本宮現在不想梳洗卸妝罷了,與你無干。」

守謹停住動作,俯在地面顫抖著不敢抬首。

長孫無垢沉吟片刻,冷聲詢問:「今日彤史女官如何記錄?」

守謹滯言,長孫無垢立即明了,她聲音略有提高:「彤史記錄皇上夜宿在這裡?」

守謹雞琢米般點頭。

好一個鳩佔鵲巢。明明是元妃霸佔聖恩,卻又讓外人看不出笑話,只逼她一人必須守口如瓶。

長孫無垢冷笑,「明日一早你去昭陽宮等候皇上,為皇上送去更洗個皇袍綬帶,就說本宮為了等皇上一夜未睡。」

守謹立即明白長孫皇后的意思,當即笑著應諾:「是,奴婢知道了。」

明晃晃的青鋒劍尖正往下滴滴嗒嗒墜下殷紅色的血珠兒,有一個青衣女子模糊了面容正瑟瑟抖了身子不住的匍匐求饒,隱隱有呵斥聲陣陣響在耳邊,卻看不清聲音究竟來自何處,更看不清那個高高在上的凌厲容顏,只留下一抹杏黃色朝服。昇平慌張的抬起頭,拚命蹭了蹭自己的眼角,才發覺冰冷若霜的面容漸漸清晰,竟似極了自己。

哀泣聲,訓斥聲,以及驚慌至極的牙齒咯咯打顫聲交扭著襲來,昇平拚命想捂住雙耳,卻也無法阻擋萬千聲音直入腦髓,她再仔細睜開眼看,那道蜿蜒的血痕已漫過精綉瞿鳳嵌墜寶石的雙履,浸透的杏黃色百褶敝屣長裙,直淹沒到她的胸口頸項,最終掩住所有呼吸。

昇平拚命掙扎,想要從這無邊血海中逃脫,偏全身無力似被人捆縛了手腳根本動彈不得,所有深紅血液溫熱的湮沒了她的切切呼救,眼睜睜看著有隻纖細的手掌將她往深淵裡按壓。昇平的手指狂亂揮舞,直到拚命抓住眼前飄過的一縷浮萍,那縷浮萍成為她最終的依靠強,硬而有力的迅速將她帶離了漫天赤紅的血淵,她爬至岸邊,環顧四周再沒有鬼魅噩影浮現,卻根本記不得為何會有這麼多血,這麼多數不清的劫難。

「阿鸞,醒醒,你是做噩夢了嗎?」昇平聽得耳側熟悉聲音方才絕望的睜眼,一頂華美茜紅羅帳,一個枕畔切切情深男子,終於看清了,眼底方才掠過一絲輕鬆和安慰。

昇平貼在李世民炙熱的胸口,似害怕再重新浸回冰冷夢境般忐忑,她雙臂纏在他的腰間,臉頰貼附在他的滾熱肌膚上,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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