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宮殺 第二十一章 蹙踏梧桐鳳來儀

寅時,甘露殿外已有人將先前描金匾額更換為赤底壓金團鳳的匾額,新帝在上書寫昭陽宮,三字蒼勁剛硬,宮人內侍無不仰望撫掌讚歎。

寅時一刻,妝點完畢的元妃由左右宮人攙扶緩步走出宮門,此刻所有昭陽宮宮人內侍皆匍匐跪倒在地奉迎,元妃登上金鳳鑾駕,由十二宮人持八寶琉璃宮燈,十二宮人持黃羅傘蓋,十二宮人持羽扇鳳柄,十二宮人持九足赤金香爐,十二宮人持綉盂拂塵散帕,十二宮人持食器酒樽奉墊在前引領,九十九人鼓樂隨行,由昭陽宮出宮門由經兩儀門至兩儀殿正前方停住,元妃降輦,弓手聽封。

文物朝臣,誥命外戚皆在兩儀殿廣場肅顏以待,擔任司儀官的魏徵出列,站在玉階上宣讀冊封聖旨。

此時昇平身穿瞿形雙袖加緣六層宮裝,素紗中單,下著赤金絡邊敝屣長裙,配以紫綬雙佩,髮鬢高綰插十二鳳釵,釵鳳口中含圓潤東珠三墜,珍珠十七顆,上銜大東珠各一。兩鬢斜插珠簪,刻描九龍四鳳十二花鈿,耳末墜珊瑚東珠各一。雖然全身負重難當,卻需忍得天熱禮冗之苦。

魏徵宣讀聖旨完畢,由宮人攙扶元妃順玉階徐徐步上殷色錦毯至兩儀殿門內,有內侍手奉冊寶金印跪至昇平面前,昇平抬頭,李世民身著玄裳赤色雙綬,外披十二章紋冕服,正坐在金色御座上注視於她。

垂白珠十二旒,以組為纓,越發襯得他面容冷峻,一雙劍眉神采入鬢,雙眼遙遙與昇平相望。數丈大殿內,兩旁朝官默聲不敢直視,唯有二人視線交注不肯分離片刻。

「賜元妃寶冊金璽!」魏徵高誦。

持節太尉奉寶冊金印於頭頂,昇平俯身下拜。魏徵遂展開寶冊,誦讀:

妃楊氏今承明命,出身尊耀,福德與世,履信思順,以成肅雍之道;正位閨房,以著協德之美。帝羨久已,煢煢在懷。群公卿士,稽之內德,僉以崇嫡明統,載在典謨,宜建長秋,以奉宗廟。使使持節兼太尉授妃璽綬。夫坤德柔,克崇允祀,崇粢盛之禮,敦螽斯之義,是以利在永貞,克隆堂基,母儀天下,馭領內宮,承請皇恩,唯享永勝,隨帝長祿,無分無棄。

讀罷寶冊,昇平向皇帝俯身三拜,口稱:「臣妾受詔。」

持節太尉則跪拜元妃,將手中寶冊金璽送於一旁宮人,宮人再依次將寶冊金璽次第相受,進而遞給元妃。

昇平接受寶冊金璽後,再三拜寶座上的皇帝。禮畢,元妃由宮人攙扶而起,鼓樂齊鳴,內外鐘響,昭示天下。

禮畢後李世民徐徐走下寶座,將自己的手交與昇平,昇平仰視,他笑意淡淡,眼角眉梢含帶無限喜色。昇平垂低視線,臉色微微漲紅,隨他牽拉著手指,一步步登上寶座金梯。

朝臣此刻已心中明了,今日寶座所坐的元妃恐怕才是真正的六宮之首,兩日後那位由承天門抬入的皇后不過是新帝情義犧牲的傀儡罷了。

昇平與李世民一同坐下,昇平與上次坐在此處已相隔五年之久,再回首已不見與自己同坐的楊廣和楊家天下,心中兀自升起難以言說的唏噓感慨。

恰逢此時李世民犀利目光透著玉冕掃來,兩人心中各有複雜滋味,對視一笑望群臣匍匐跪拜。

朗朗紅日映照萬聲齊呼賀喜的聲浪陣陣,由宮闕傳至萬里河山。

唯有長孫尚書府門內一片寂靜,門前如杜鵑啼血般艷紅的錦毯正提醒所有過往路人,兩日後,此府邸將抬出大唐朝入關後首位統轄六宮的母儀皇后。

長孫無垢立於竹林聽得皇宮內鼓樂齊鳴,似不在意般輕撫身邊竹葉,隨即又默然眺望皇宮方向仔細聆聽那動人管樂。

身邊丫鬟守謹見狀不由得輕聲嘆息,長孫無垢驟然回頭,守謹以為自己惹怒新後惶恐下跪。

長孫無垢向前一步逼住守謹,微笑詢問:「你嘆氣什麼?」

守謹唯唯諾諾的低頭道:「如今京城無人不知元妃冊封儀仗超過皇后娘娘,奴婢是在為皇后娘娘鳴不平。」

長孫無垢饒有興趣的盯著守謹又柔聲問:「京城內外還無人不知什麼?」

守謹咬住自己下唇,半晌才擠出吭吭兩句:「京城的人還說,皇后娘娘未入承天門已先失寵,來日必……」

「必遭被廢?」長孫無垢接住守謹的話尾,回身望著高竹粲然一笑:「京城人果然各個都是神算,此卦倒是料得不錯。」

守謹不敢應聲回答,只能俯身跪著,遠遠的長孫無忌步履匆匆正面帶怒容奔向此處。長孫無垢見他如此不悅似笑非笑低聲喚了聲:「大哥,怎麼,你又要去為妹子打抱不平了?」

長孫無忌聽見聲音忙停住腳步,見長孫無垢容色平靜,他的臉色也稍稍緩解:「你倒笑得出來?皇上留廢太子妃一介庶人在宮中常住已經惹天下人當做笑柄了,此時又已越矩儀仗迎娶,還賜予封元妃封號,簡直是欺辱長孫氏至極!」

長孫無垢刻意扯動嘴角,對長孫無忌露出輕鬆神色:「皇上此舉倒也未必真的欺辱咱們長孫家。如此一來,皇上對長孫氏必然永懷歉意,哥哥來日仕途也必然平坦。」

長孫無忌緘默不語,只是皺眉:「為兄是怕你在宮中的日子過得不舒坦!」

不以為然的長孫無垢笑而不答,擺擺手讓兄長近前,直至長孫無忌貼近方才小心翼翼的回答:「還記得當年母親曾為我求過長壽簽,算命的術士說我能活到耄耋之年。」

長孫無忌不由怔住,半晌才明白長孫無垢的話里意思。

她有的是時間等待最終勝負,何必只爭眼前微小利益?

心疼妹子的長孫無忌重重嘆息,「沒料到,你得了皇后位仍是如此勞心費神。倒不如當初咱們不要這些,另許個好人家。」

長孫無垢一笑轉身,望著眼前竹葉幽幽道:「我倒是覺得,要這些比不要更聰明。」

不要皇后位,她會被寶座上的皇帝轉眼忘記。得了皇后位,那人再想無視她便萬分不易。

今朝抬頭風光無限,未必來日得意終生,免不了盛世繁華終究一場空。

若論輸贏還早些,不如且拭目以待吧。

元妃冊封之夜,詔告天下普天同慶,煙火彩燈齊綻耀亮不夜京城,長安百姓解除多年宵禁,長夜更是無需守更止行,眾人皆爭前恐後前往宮門口眺望難得一見的奢華盛景。

皇宮御苑裡皇上筵數百席與臣同樂,歌舞不絕,珍饈陳珩,朝賀群臣無不歡顏醉卧盡興愉悅。

昭陽宮內開曲酒流觴,金殿銀河赤盞,命婦們們悉數簇擁元妃而坐可隨水取杯盞端至唇邊,放眼望去酒色瀲灧以致緋雲遮頰,逐一華衣錦袖輕抬,珠鬢香墜無不耀目。

昇平漠然抬頭,視線掃過眾命婦奉迎的面容並無過多喜色。不是不開懷,不是不盡興,可惜她只消得一眼便能望穿每個人的隱匿心思。

中書令房玄齡的誥命夫人許氏親弟即將西征突厥,為改聖命,原本不擅飲酒的她也願圍皇上寵妃多敬上幾杯。

兵部尚書杜如晦的夫人婉約如畫,為人生性淡漠,卻也因夫君仕途不得志,不得不隨新帝愛寵喜笑宮闈搭訕。

拓跋家的命婦今日倒是不曾帶拓跋麗容前來覲見,昇平知曉並非是拓跋氏識得眼前時機不當,而是在坐等元妃失寵再尋個好時機將人送入宮來。

看,眼前一個個低俯裙裾下的高傲女子皆敞開了心腸,沒有一個不暗藏心思。越是瞧得真切昇平越覺得意興闌珊,並無趣味。

昇平只能笑著端起酒盞,一杯杯飲干,一杯杯堵住眾人的慾望。她不願開口,也不願他人多說,所以根本不肯給任何機會。

直飲到雙眼朦朧人難自持,不經意望去才發覺不知何時李世民已負手立在殿外,笑容平和,目光正直視最上方微醺的自己。

眾命婦見皇帝蒞臨慌忙跪拜接駕,瞬時烏壓壓俯了一地。唯有昇平將酒盞又復端起痛快飲盡,方才隨手擱置一邊,緩緩由榻上起身,搖晃著俯下身子。

李世民見眾人惶惶,不禁笑道:「朕不曾掃了你們的雅興吧?」

眾人噤聲,不敢擅答。倒是昇平垂低視線,無聊的笑笑:「皇上真會說笑,她們不知有多想見到皇上求些心中所需呢。」

李世民此刻已更皂色長袍,配雙小綬,足踏滾邊雲紋翔龍靴,髮髻琯以碧簪,若非仍身形壯碩,如此裝扮上倒似極了隋朝而來的俊朗天子。

他嗜血善戰,令天下蒼生畏懼,卻心甘清願以南朝裝扮來討好一人。今朝同登朝堂面北南坐時,昇平已隱隱發覺朝堂上似有哪處換了熟悉的模樣,發覺他的裝扮那一剎,頓覺暖了心窩。

曲水流觴重開,各位命婦表現得比先前更加卑順,言語不多,酒菜不食,戰戰兢兢陪坐,忐忐忑忑隨笑。不過幾巡,識得眼色的司儀官已起身,領眾命婦起身恭賀帝妃新禧。

李世民因眾人的恭賀欣然封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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