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東宮內殿寂靜非常,長樂已被帶刀侍衛就此押出,只剩下李建成將失魂落魄的昇平摔在床榻上。
昇平低垂面龐抬手自若的整理一下髮鬢,而後從榻上爬起坐下,始終不曾瞧上一眼面前盛怒下的夫君。她的姿態被李建成由上而看,像是怕極了自己。心中頓生不滿,用手指硬生生將昇平下頜抬高,卻在不經意間察覺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厭惡。
李建成冷笑:「怎麼,怨恨本宮衝散太子妃和秦王的苟且好事?若不是本宮及時出現,怕是皇后的鳳冠都已經戴在太子妃頭頂了吧?」
昇平不語,先前用長劍刺殺李世民時的狠絕已不見蹤跡。此刻她心中難抑的是對李世民嚴重傷勢的擔憂。
不知道他今夜能否支撐活下去。不知道來日大業是否還能繼續完成。
李建成見昇平木訥不語手指鬆開她的下頜,「不妨再告訴太子妃一件秘事,明日一早上朝時本宮便會與幾位重臣聯合諫言彈劾李世民,以軍餉中飽私囊,攜寒族將士對朝政怨懟,另備蟒袍金冠欲取父皇皇位而代之等罪名奏本,務必讓李世民從此了斷對皇位的痴心妄想。」
「當今皇上英明睿智,又怎會相信如此荒謬的奏本?」昇平幽幽道,語氣中含有不置信的輕蔑。
「父皇老矣,人一旦身處寶座之上俯視眾生生死,難免會心生多疑。這些欲加之罪有則難逃死罪,無則亦會貶黜廢封,父皇又怎會去一一細辨?自古父子奪位的事並不少見,單就是你們楊家不也有煬帝逼死親父一說?」李建成輕佻一笑,又說道:「說起這些典故,想必太子妃比本宮還清楚些,你說呢?」
「太子殿下不該將這些秘事說與臣妾聽。」昇平慢慢昂起頭,雙眼直直望著李建成:「太子殿下就不怕臣妾有意通敵嗎?」
「說起通敵一事,本宮還真要謝謝太子妃,若不是拜太子妃你那一劍所賜,李世民他怎麼會重傷難愈,又怎麼會任由本宮揉搓彈劾?明日縱然本宮說秦王他意圖殺父弒君奪取皇位他也無法邁步金殿為自身辯解了。若是如此算來,本宮倒要真真切切犒謝太子妃一樣好物件。來人!」
李建成舉手擊掌,掌聲落罷,已有小心翼翼的宮人手托金盤而入,金盤之上赫然擺放三樣物件。鴆酒,匕首,白綾。
「不知太子妃更喜愛哪樣?」李建成接過金盤托至昇平面前,右手從中端起金樽逼在她的唇邊,金樽杯壁冰冷觸覺驚得昇平本能閃躲,李建成見狀眼底寒光陡然閃過,他唇上凝著笑,語聲輕佻:「哦,原來太子妃不喜歡鴆酒的味道?那咱們換換,這把金匕看上去倒是還算鋒利。」
李建成放下金樽拿起匕首,手持匕首順著昇平耳側輕輕撩過,只見一縷青絲長發已隨刀鋒力道飄飄落下散於榻上,「這匕首讓本宮想起本宮母后。」李建成似回憶起幼年過往緊皺眉頭,他將匕首放在眼前仔細端量,又用鼻子嗅了嗅,繼而冷笑。
「母后的血極濃,噴濺在床幃上,流也流不下來,要等本宮用手蹭了才粘在袖口上,那些血在袖口上洇暈開,宛若碩大一朵紫綬金章,至今,本宮還能聞到那股血腥味道。」李建成拽著昇平的袖口輕嗅,彷彿那裡正在綻放盛開紫綬金章,神情異樣滿足。
昇平心中一抖,不覺人已後退,「太子殿下的意思是,先皇后是自殺的?」
李建成逼近昇平,面容發出異樣的光彩輕聲道:「不,是秦王害死的。」
昇平搖頭:「可是竇皇后也是他的母后,這怎麼可能?」
李建成唇角揚起,忽將匕首放至昇平脖頸邊慢慢磨蹭:「他親眼目睹一切,叫來了父皇。父皇到時,偏母后身邊還有其他人……」
昇平心中不覺驚異,莫非是李淵無法忍受竇後行為不端的恥辱,親手殺了皇后?
「母后自然是護著那個青梅竹馬的玩伴,本宮與元吉皆抱著父皇的腿不讓他近前,偏是秦王他領著父皇直逼母后榻前。這把金匕便是他交給父皇的。」李建成將金匕掂量掂量:「我們北族人生平最不能容忍有兩件事,一奪妻,二弒父,所以父皇自然不會饒了母后與那人,只是秦王不曾料到,他的告密除了害死自己的母后,還害死了他的親生父親。」
昇平幾乎再不敢聽下去。原以為大隋宮闈糜爛腐朽,原來大唐宮闈也未嘗由始乾淨。堂堂竇氏敢於在內府幽會青梅竹馬的戀人,怕也只有北族女子才能幹得出來的荒唐事。昇平默默坐直身子語意深沉:「至此,太子殿下便開始恨了秦王?只因他害死太子殿下的母親?」
李建成並不回答昇平問話,只是隨手又拿過三尺白綾置於昇平面前搖晃:「這條白綾太子妃你可曾見過?」
昇平望著三尺白綾,心中再次一驚,隨即她輕輕開口:「是華良娣曾經用過的吧?」
李建成點點頭,手指一寸寸撫過白綾目光留連不舍:「本宮迎娶麗華入宮時,她方十六,至死,也不過是虛滿二十,還不及太子妃此刻一般年紀。」
昇平額上滲出冷汗,淡淡道:「華良娣逝去時正處青春少艾,實在可惜。」
「本來,父皇本意是由本宮親手結果她的性命。但本宮沒忍心動手,她哭過,鬧過,等到累了便笑著催本宮一同入睡。她自懸時本宮仍在熟睡,天明睜眼才發現人已盪悠悠斷氣多時。而本宮枕邊尚遺她身上殘香,十指還存她發間的觸感。」李建成淡淡笑了:「她果真是個氣性大的孩子,寧願自我了斷也不肯假以人手。只是她如果能再多等幾日,本宮也許會想出其他與父皇斡旋的對策。只可惜,她不肯等,也等不來……」
昇平隱隱覺得太子眼底戾氣越來越重,語聲雖還算平穩但喉間已經哽住,吐字漸漸不清起來。她臉色蒼白再緊張的瞧瞧那杯金樽毒酒,沉吟須臾立即回答:「這樣看來,鴆酒便是太子殿下真正賞給臣妾的玩意了。」
李建成靠在昇平身邊,目光灼灼,驟然間好像聽到了什麼可笑之事,輕聲低問:「太子妃可敢死嗎?」
「敢與不敢,和死與不死是兩回事。」昇平竭力讓自己面容顯得異常鎮靜:「太子殿下如果是想賜死臣妾,臣妾不敢也必須敢,太子殿下若不想賜死臣妾,臣妾敢也不能說敢。」
「麗華過世前日曾負氣讓本宮發過誓,若真有一日迎娶大隋楊氏做太子妃,必等登上皇位時親手抹了她的脖子。」李建成笑,深深看著昇平:「倘若本宮心軟,她即使魂歸陰朝地府也要與本宮算賬。」
李建成將那杯鴆酒復又端起抵在昇平嘴邊,深紅瓊漿襯得她唇色慘白:「可惜……」
太子的視線有些迷離,人貼住昇平嘴唇輾轉輕咬,百般柔情似傾瀉而出的月幕,籠罩住昇平想要逃離的動作。他的唇齒間發出一聲幽幽輕嘆,許久才肯放開昇平的嘴唇。
他緊緊望著昇平,指尖捏著金樽雙足分外用力,雙唇因激|情變得殷紅,他深深的笑:「可惜,本宮現在真的有些心軟了。」
昇平愣住,似乎沒有聽清太子的含糊言語,還來不及追問,門外猝然發出一聲清脆聲響,似有件金屬兵刃砸在地面激起迴音遠播,隨即伴隨幾聲斥責隱隱順著靜夜傳入內殿兩個僵持男女的耳中。
「密室已封,刀劍各屬,太子殿下不曾發令你竟然膽敢擅自動用長刃!」
「屬下知錯,只是屬下想著時日不多,還需輕點兵刃數目,一時手中不穩才跌落在地。」
「住口,來人,帶下去將他封口!」
夜色掩蓋的何止李建成心底有關過往的隱情,怕是還有即將發生的大事--太子東宮的長殿迴廊下有密室,他們在……私自鑄造兵刃,以求兵變謀篡皇位。
昇平尚來不及反映,先一步覺察的李建成已從榻邊猛地站起,一隻手用力卡住她的頸項陰狠道:「原本本宮還想留你一條性命……,只可惜,你時運不濟,聽到不該聽的東西,你自認晦氣吧。」
昇平見他動了真性情拼力反抗,奈何抵不過李建成成年男子的力道,眼睜睜看著他將盛滿鴆酒的金樽送至自己面前,她牙關緊咬,死活不肯開口,一杯鴆酒灑滿前襟臉頰,因鴆酒所致肌膚疼痛難忍昇平忍痛不住只好竭力掙扎,趁太子不備,將他重重推倒在地,想也不曾想便往外跑。
伸手推開殿門,發現殿門外迴廊下正有密室門敞開,來來往往幾個手握重刃的侍衛看見太子妃遽然從內殿奔出,也驚得怔住,忘記隨手掩蓋密室正門。
幾目相對,誰也不曾邁動步子。
只見昇平身後李建成全身帶著殺氣奔出,一掌擊在她的頸項上,昇平眼前一黑就此昏厥過去。
李世民醒時已近天色亮明,窗外略有些灰濛濛光亮,昏暗光線里似乎有人俯在桌上一動不動。
他想也沒有多想便將窩在心中的關切問了出聲:「我沒事,你還好嗎?」
沉沉一聲驚醒了沉睡中的人,那人利落起身,面容平靜緊抿著唇角走到李世民面前,先是仔細將他胸口傷處內外檢查了一遍,又用冰涼手背探探他的額頭,而後焦急的開口:「秦王還有些發熱,只是不知道哥哥何時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