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宮殺 第七章 眺君萬里瞬時回

長樂還未攜墜角耳璫出門,昇平已獨自坐在梳妝台前細心打扮,只是心事過多過重,執眉筆的手指不住的來回顫抖,連半個眉梢也畫不精細。她用左手壓住自己右手強穩住心神,一點點描繪如同當年端木姑姑為獨孤皇后妝扮的精緻妝容。

昇平咬住自己顫抖的嘴唇,一點點抿上粉蔻胭脂,再穿上杏黃色朝裙宮裝,為髮髻上別好九曲鳳釵,銅鏡里的她眉目堅毅,額頂珠玉累累。從鏡中望去,難以分辨眼前的人究竟是是母后還是自己。

昇平再命宮人立即抱來代王,侑兒此時已大抱在懷中有些沉重,她將侑兒捧在懷裡低頭凝視。近來侑兒極其愛笑,小嘴粉|嫩,還嘬著臉邊昇平的手指。

昇平心中一暖,隨即心一狠將他臉頰用素帕蒙上,臉色沉下,命內侍宮人立即準備鳳輦趕奔兩儀殿。

兩儀殿前,昇平懷抱嬰兒昂然直上,內侍來不及回稟皇上,她已經抱著代王闖入朝堂。

此時,大殿正中李淵正坐在龍案後沉吟,兩側分列朝臣聽見殿門咣當聲響紛紛回首窺視。

但見,昇平緊緊抱住懷中代王徐步前行,身後一襲杏黃色長裳搖曳拖地,青絲被金鳳所固略有凌亂,雙眼因眉黛顰顰顯得赤紅,寶座上的李淵還沒開口,她已經帶著一股怯怯生生之氣跪倒在地。

此等妝扮惹人憐愛,更別說此刻昇平雙目含淚泫然欲滴,眾人對昇平的容妝打扮頗感驚艷,再加上代王楊侑驟然在她懷中驚哭,孩提嗓音尖銳刺耳,整個大殿文武百官,即便不能看見昇平身影的人也能聽見凄厲的哭聲,大約知道即將有大事發生。

李淵見昇平闖朝堂心中已經非常不悅,但仍面帶虛偽笑容,「太子妃,為何闖入朝堂作此打扮?」

昇平向前跪爬兩步,俯身悲戚道:「聽聞臣媳兄長被秦王所救,臣媳特地前來拜謝皇上。」

李建成蹙眉從李淵身邊寶座走出,一步步走下龍案寶座前的台階,直到昇平面前才恢複笑盈盈,他假意伸手想要攙扶起昇平:「本宮剛剛還跟父皇說,漢王獲救,第一個高興的人就是太子妃你。」

昇平雙臂用力,不肯將手中侑兒相交,掙脫開李建成暗中的鉗制後,又向李淵深深施禮:「啟稟皇上,臣媳前來還有一事想要奏請皇上。」

李淵知道昇平是有備而來,唇邊笑意已經收斂,沉聲道:「太子妃,講!」

昇平將懷裡的楊侑向前遞上:「楊氏一門全靠仰仗皇上聖明才能保存血脈,臣媳對此感激不盡,今臣媳兄長得救,臣媳了卻心事,願遂民意自裁以慰天下不平之心,懇請皇上替臣媳保留代王性命。」

李淵坐在寶座上暗自皺眉。昇平這招是以退為進,先逼李淵這個一國之君答應保住代王性命。他若不答應,臣民幽幽眾口無法堵住,他若是答應,代王可暫且無憂……

李淵沉吟片刻立即哈哈大笑:「太子快攙扶太子妃起身,本就是個朝堂議事還沒有斷言如何如何,太子妃不要心生間隙,代王一事可以暫緩……太子妃自然也沒有必要自絕於天下。」

昇平胸口悶氣根本無法鬆懈,李淵狡詐將此事歸結為暫緩,但不等於不殺,今日暫緩,明日來朝還是會殺,今年暫緩不等於來年不殺,可他已經以此堵住昇平所有借口再不好發作。

昇平抱緊侑兒,木然隨李建成的動作站起,心中百轉瞬間閃過,她又昂首對李淵說:「皇上,臣媳聽說,有朝臣提議廢掉臣媳太子妃位……敢問是哪位臣公的奏議?」

不必等李淵回答,幾位僵硬在朝堂上的大隋舊臣已經面色大變。

武士彟,長孫勝德,劉弘基,這幾位舊臣大隋國破投靠新君,心中始終覺得自己所得功名利祿岌岌可危,總要揣摩聖意做出一些新君所想之事。反倒是北族朝臣為人寬大直爽,將太子妃一事納為後宮內務不肯多加干涉。

昇平抱著侑兒走到幾位舊臣面前。剛剛還是悲慟的神情已經變得凌厲非常。昇平懷中的侑兒還在凄厲啼哭,她們姑侄每走到一處,昇平便屏氣定神的注視對方,直至逼到對方羞愧不敢對視為止。武士彟,長孫勝德,劉弘基,一個個逐一看去,沒有一人不躲閃眼前這個酷似獨孤皇后的女子。

幾名舊臣互相交換眼色,惶惶不想再任由昇平逼視,武士彟仰仗自己年紀略長站出說道:「前朝公主禍亂宮闈,以致煬帝荒廢朝政,今日以太子妃位進,侍奉大唐儲君,來日必然母儀天下後再亂朝綱社稷,實屬該廢!」

昇平聞聲冷笑,回頭睨了那人一眼,認出眼前這位懷抱北朝笏板的舊臣當初在大隋時不過就是個小小的留守府行軍司鎧參軍,名叫武士彟,如今朝堂改天換地,沒想到他也更換了職位,看穿戴猜測已經是一品大員。

昇平徐步逼向他:「那前朝臣子教唆煬帝徵收重稅修水路,從中中飽私囊,引得民聲怨道,今日以心腹之偽裝毀大唐於一旦,又該如何處置?」

武士彟臉色急變,手捋濃密鬍鬚,畏縮弓腰向後退了半步,不再言語。身後幾人見武士彟被質問立即又站出長孫德勝補上:「太子妃承幸東宮,未誕育皇嗣,卻不容其他嬪妃隨侍太子殿下,是為無德,可廢!」

昇平回頭側目此人是大隋曾經的右勛衛,官小言微,昇平甚至不知道他姓字名誰。昇平嘴角噙住一絲冷意再逼上前一步:「本宮與太子新婚燕爾未足百日,你如何鐵嘴斷定本宮不能為大唐誕育皇嗣,莫非,你能未卜先知?」

長孫勝德臉色大為尷尬,他未料到昇平膽敢厚顏在大殿之上說出閨房之事,更不曾想被她一句話就逼到死穴上,只能犟嘴道:「太子妃只需回答,不容其他妃嬪隨侍太子殿下這點屬實否?」

昇平停頓一下,隨即嫵媚笑笑:「屬實。」言罷朝堂一片嘩然,如此善妒確實不適母儀天下的位置。

「本宮確實不准他人隨侍太子殿下,不過……」昇平回頭一俯:「您可有先問問太子殿下,他是否也願意只有本宮相陪伴?」

太子建成一驚,所有朝臣皆回首望了過來。寶座上的李淵打圓場輕輕一嗽:「太子妃,回來吧。」

昇平抱住懷中楊侑,向幾位神色不定的臣公冷笑:「國破家亡,本宮心中從不曾怨恨,只因民心所向天下盡歸,大隋滅亡實屬天命,當今皇上是千載難得的明君,敗於德高者本宮從不覺得羞恥。可你們這些舊臣處處緊逼,居然還以本宮性命邀功,難道你們忘了吃了我楊氏多少米面,用了我楊氏多少官餉嗎?」

武士彟臉色一青一白濃密鬍鬚不住的抖動,昇平再向前逼近他一步:「前朝臣子食今日俸祿,你不知感激反而諂媚惑眾,今日重卿本是舊日食客,你不知羞恥反而昧良陷害,你還有何顏面活在人世?」

武士彟鼻息頓時粗重,腳步也不住向後退,昇平不由分說將侑兒送到他的面前,將侑兒面向武士彟:「本宮身處深宮不識大體尚且知道殺不及幼童,屠不及老嫗,你卻處處進諫處死代王,你是否還當得起個人這個字?」

武士彟此時已經退無可退,直直被昇平逼到殿門前,咣當靠在上面,雙眼一閉緊咬牙關。

昇平逼近武士彟,用極小的聲音在他面前道:「本宮已說這麼多,你認為,寶座上的九五之尊還能信你多少?」

武士彟猝然昂首睜開雙眼,發現寶座上的皇帝李淵正目光犀利的直向自己,似要將他的心剜出來看看是紅是黑,他登時面如死灰。

這般步步緊逼,這般掀揭醜底,他已是鬱火難燒,偏連皇帝李淵此時也開始猜疑他,如此下去還怎樣在朝堂上立足?武士彟顫抖雙唇,萬般艱難才說出一個字:「我……我……」

昇平將代王面上素帕掀開,侑兒瞪著黝黑不諳世事的雙眼看著瞠目結舌的武士彟,她低聲道:「侑兒,來,跟姑姑一起瞧瞧,天下居然有如此無恥之人,毀掉故國還想存活於新朝,真是恬不知恥!」

李淵在昇平身後再此沉聲:「太子妃,你可以回來了。」

昇平聽命,對武士彟森然一笑:「你知道嗎,本宮今日所作所為都是皇上所命……」

武士彟驚恐的睜大雙眼,瞪著昇平翩然扭身帶著侑兒離開,結舌難言。

她的意思是,李淵要逼死他……

武士彟頓時鬚髮亂顫,心中更是恐懼至極。他不敢隨意發泄,便看誰都是疑人,昇平沒走出十步,武士彟終還是嘶吼一聲,轉身以額頭碰在殿門上,頓時血流如注昏倒過去。

數名內侍見狀沖了過去,昇平摟緊懷中侑兒翩然跪在李淵面前,哀哀哭訴:「皇上德高聖明盡人皆知,即便真有宵小之輩教唆諂媚,臣媳相信皇上也必然不會輕信擅動,臣媳只求皇上保我姑侄性命……」

李淵眼底陰狠之色稍縱即逝,昇平鬧此一出為的就是逼李淵當著天下臣民發誓保住她和代王。眾目睽睽,最講仁德的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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