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不足一天,楊廣與李世民便對決大興城郊二百里處。
李世民擁軍士亮劍勃發,楊廣帶兵將嚴陣以待。
而坐在深宮朝堂上的昇平面則面對堆積如山的各類奏章,第一次沉穩下心來逐個審閱,火燭搖曳,一直靜坐到天明。
楊廣信她,才將江山託付。
在沒有輔國之臣的庇佑下,昇平第一次獨自面對朝堂的紛擾,也是第一次察覺江山如此沉重。
此刻,她不過不滿二十歲。母后於她這個年紀時,也只是剛剛隨父親北方起兵而已,再多的才華也被動蕩世事掩蓋沒處施展。
昇平知道,此刻她擅做的每項決策都會危及大隋江山社稷,握在指尖的硃砂筆勾勒得更是整個楊氏皇族的性命。她唯一可以堅定做下去的緣由,是她要耗盡全力為楊廣撐起後方宮闕的安定。
兩百里,生死之距。哪怕最終他們不能逃過亡國結局,她也不願讓他終日惦念自己。
戰報頻頻飛馬傳來,每一次都會波動她瀕臨崩塌的信念。
楊廣以臨關為據與李世民斡旋,重克兩次李氏叛軍城外,斬獲敵軍將領兩名,全軍歡欣鼓舞。
三日後,李世民丑時率軍突襲成功,重創隋朝守軍,火力猛烈以致城牆俱損,大隋軍隊後退三十里,舉軍悲慟。
又是一日,楊廣整軍待發,再與來敵迎面而戰,三軍將士誓死守護皇城,硝煙彌散下收復失地一十五里,士氣大振。
這樣的戰報著實讓人情緒驟起驟落,上至皇帝寶座上的昇平,下至城中瀕死百姓,無不因此忽悲忽喜難以安然淡定,而發生這一切不過是短短五日內的戰報,若再熬上一年半載,怕是遠行離人未歸,眺望的人已精力疲憊。
昇平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烽火間隙,楊廣曾命人送回一封密函。
昇平在夜深人靜時小心翼翼展開黃絹輕帛,綉滿蟠龍的絹帛上面只有他對她的一句叮嚀。
水道一旦修成,阿鸞先走。
昇平手指發顫,淚已經抑不住滾落面頰。
楊廣在此時是最清楚最終勝敗結局的人。他留信如此絕望必是再沒有改變餘地。
昇平心中頓感悲戚,不曾想大隋朝建國三十餘載,竟就如此敗了,敗得完全沒有無生可能。
黃絹上,楊廣的字跡不似以往剛勁,想必他也在烽火中唏噓大隋來日不多了。
洇暈在淚水中的墨跡,字字模糊,除泄露楊廣的悲哀,還隱藏對她安全的憂慮。他在陣前註定背水一戰,若輸,必然馬革裹屍不復還,而昇平的性命懸於城破之間,他不得不提前為她準備好最後退路。
被硝煙熏染過的黃絹密函,怎是一句相思摯愛輕易能夠涵蓋。
怕是融進了楊廣最後的牽掛,最後的痴念,甚至還有不舍……
昇平讓永好為她研磨在這絹帛末尾處留下八字,昇平不離,等君歸來。八個字,她寫了許久,顫抖的手指一次次被迫停歇,等欲哭的氣息平穩下再寫。
含淚帶笑將絹帛仔細疊好認真密封,仰起頭囑咐永好:「明日與戰報一起送出,務必親手交與皇上。」
永好點頭順從退去,昇平頹然癱倒在床,厚重的金色床幃如同身上重擔壓得她無法呼吸,昇平翻出壓在枕底的玉佩,那枚曾是父皇希望楊廣送與王妃的綠翠,她將綠翠緊緊握在手心。
兄妹亡國,如今已一一應驗。她一時荒誕情愫難抑,竟惹來如此滔天大禍,怕也是要這塊玉佩時不曾想過的。
如今,她只想等楊廣歸來,一同離去還是一同殉國,都可以。
深深呼吸,想要收回蘊含多時的眼淚,卻不料,越發加速那晶瑩淚滴的墜落。
還有五日。水道修好之時,楊廣可會平安歸來?
拱手河山時,他和她能否安然逃脫皇城束縛?
五日阿五日,度日如年的滋味如此苦澀,不經歷的人怎會知曉。
昇平枕著淚水入睡,在夢間想要問問楊廣是否會後悔最初的決定。
隱隱約約聽見門外有人竊竊私語,永好慌亂奔到殿內,接近床榻時放低聲音:「娘娘,娘娘。」
昇平驟然起身,顧不得長發散亂拉住焦急的永好:「怎麼了,為什麼這麼慌張?」
「庶人蕭氏……」永好似乎不知該怎樣稟告,神情有些異樣猶豫。
昇平心驟然提升,聲音也分外尖銳:「蕭氏怎麼?」
「永安寺宮人來報,蕭氏申時突然跌倒,此時似有臨盆之兆。」永好的猶疑有些奇怪,不過一閃一動間昇平不曾注意到。
昇平霍然披上外裳,急急站起「快,帶本宮去看看。」
還未及走上兩步,門外又有內侍稟告:「皇后娘娘,控翔府將軍獨孤訊來報。」
昇平佇足,心中驟緊,不覺變了聲調:「進來!」
大隋守衛分為十二府,最貼近皇宮的守衛便由控翔府管轄,將軍獨孤迅之所以保全性命殘留於此,是因為他從幼年時與獨孤家分崩,獨孤陀更是他的殺父仇人。獨孤訊幼年時與楊廣相知,所以得到新君萬分重用。入夜深宮,他的出現只代表一種可能……
「皇后娘娘,方才臣觀測到大興宮內東南角有煙火驟現,似是內外通結訊號。」獨孤訊此時戎裝佩劍,見昇平髮鬢凌亂,不禁垂首不敢再看。
昇平只覺自己背後冷汗已出。原來,那日楊廣不曾錯殺百姓,火燒月華門一事並非孤立偶然,它似乎在向城外傳遞訊息,以便讓外敵不入內城便已知道內里所有動靜。
「什麼時候的事?」昇平冷聲問道。
「就在……廢后臨盆之時。」獨孤訊猶疑片刻才肯說出。
昇平心驚,但仍故作鎮定:「可有下達命令滅火細查?」
獨孤訊抱手拱拳:「臣已經傳令下去,命十二府嚴查縱火之人,務必在寅時將可疑之人活擒,即使姦細就地服毒也要帶回宮裡查實。」
昇平頜首,鄭重道:「還有,必須將大興宮四角宮門緊閉,加重東南兩面守衛,宮中立即封閉甬路宵禁,命所有內侍交出火鐮,尖刀!」
東南宮門,內外之人都有可能縱火,兇徒更是於內於外都有可能存在。
獨孤訊應聲撤出,門外卻又再來內侍通稟:「娘娘,永安寺再來內侍稟告。」
昇平心中不由慌亂:「讓他們進來!」
三名內侍跪倒在地,為首者垂首詢問:「庶人蕭氏無力分娩,於卯時初近乎氣絕,御醫請娘娘示下是否獨留皇子。」
昇平喉嚨一緊,冷冷望著內侍。她從不知世間還有這樣一種殘酷抉擇,用孩子性命剝奪母親存活權利。她沉默片刻,冷冷問:「本宮要兩個都留。」
跪倒的內侍抬頭,神情頗有些為難:「御醫說,怕是不能。」
昇平抬起右臂,厲聲拂袖道:「那就轉告御醫,這是本宮的命令,她們母子兩人本宮都要留,少一個,就要了太醫院所有人的腦袋!」
內侍不知為何,突然硬了身子,仰首道:「皇后娘娘,生死由命,怕是御醫也不能擅自更改命理輪迴,望皇后娘娘明鑒!」
昇平冰冷的目光掃視眼前這個膽大妄為的內侍不禁嘲諷:「別當本宮不知道你們是誰,你回去跟你們主子報信,就說蕭氏的命本宮今天是保定了,他若是還有疑問就親自入宮來找本宮!」
原本還想爭辯的宮人突然身子一震,唯唯諾諾不敢吱聲。
「永好,快,為本宮梳洗,本宮要去永安寺查看究竟。」昇平命令道。
永好遲疑一頓,隨即垂首上前,準備為昇平梳洗。焦急的昇平又再出聲吩咐道:「預備車輦,要快!」
此事必須要快,否則情況將不可挽回。
從月華門事件開始昇平就在懷疑一個人。
當楊廣率領大軍在郊外迎敵時,此人趁內亂混入宮,使用手段迫使蕭氏提前生產。孩子得留,他則攜天子以令諸侯,等待楊廣在京郊戰死,他將坐擁天下。
驀然,面前不曾退去的永安寺三名內侍中的一人突然站起身,聲音渾厚震耳:「皇后娘娘,好久不見了。」
方纔此人始終低頭隱藏面容,昇平看不甚清,如今兩人對視,相距不遠,藉由燈火查看才發現竟是消失已久的舅父獨孤陀。
昇平再抬首,殿門外已經黑壓壓站滿帶刀侍衛,一身內侍裝扮的獨孤陀略略帶笑:「皇后娘娘見到老臣未見吃驚,莫非已知道老臣會入夜拜訪?」
昇平淡漠一笑:「本宮早已知道這是孤獨家慣用的手段,沒什麼好驚訝的。」
獨孤陀冷冷笑了:「沒錯,正是老臣一人所為。」
「從蕭氏入宮開始,獨孤家就開始縮減前鋒一意後退。皇上施壓打擊獨孤氏,也沒有見舅父多加反抗。這與本宮所知舅父的性子著實迥異,舅父讓蕭氏向本宮展示信報,不過是為讓本宮督促當今皇上出征迎敵,造成城內空虛,再由舅父來挾天子以令諸侯,只等皇上戰死,舅父再用孤兒寡婦博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