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奏請還沒等提到正式議程便被羞辱淹沒,不僅是李世民求娶昇平一事再沒了動靜,連楊廣又見昇平的時候也不曾提及那日荒誕請求,彷彿所有的影像只是昇平半寐時刻所想起的一則笑話,自己笑過便忘記了。
一個蠻族對大隋朝公主的貪戀妄想終只是微不足道,沒有人願意當真,也不會有人真的當真。
很快太醫院左判先傳了喜訊出來,蕭皇后所懷為皇嗣,昭陽宮女官通稟時昇平與楊廣正在下棋,楊廣舉起的黑子就這樣懸在半空,第一次沒有果斷圍殺了對手。
昇平心中百轉千折已過,握住楊廣執棋的指尖輕輕按下去,而後淡淡道:「去看看她吧,她獨自一人忍受孕育之苦,也是艱難。」
獨孤家敗落後,獨孤陀幾次入宮逼迫蕭皇后以六宮之尊影響朝政,蕭氏如何應答昇平不得而知,昇平只聽永好說蕭氏從那日起每每用膳用藥都派人加銀匙驗毒,中宮內里更是多添自己聘用的幾名民間多子老婦為其保胎。
如今蕭氏腹中的子嗣如今已經成為她自己性命最後的保靠,除了夫君,連她的養父也不再被相信。
十月懷胎,九月忐忑,耗盡心神養下的皇嗣理所應當得到父皇的眷顧,昇平不能,也不想阻攔楊廣去盡父親的職責。
楊廣沉聲:「你不介意?」
昇平頓了頓:「不介意。記得替阿鸞問候皇后娘娘。」
楊廣的臉上看不出心境,只是望定了她:「如果這個孩子是昇平的,朕會立即冊封他為太子。」
昇平僵住,半晌方才心冷一笑:「若孩子的母親是皇后,倒也不難做到如此。」
楊廣不能許她名分,又何必許給她子嗣尊貴?
看著她執拗不肯相留,楊廣最終還是選擇離去,在殿門口回望時,他說:「阿鸞,朕在用江山等你。」
昇平望著楊廣離去的背影,無聲嘆息。
因為捨得天下人齊聚錢財人力,京杭水道不日便會修好。如今她的大好年華也隨時光大半流逝,雖然出宮的水路已經近在咫尺,她卻不知到底該怎麼樣繼續走下去。楊廣說自己在等她,可昇平又何嘗不再等他?
血緣永遠是他們兄妹之間無法逾越的溝壑,她拋不下所有與他忘卻世俗同看塵間,他也不能為她坐忘江山不管不顧笑忘皇權,如此消耗下去,難逃兩敗俱傷。
昇平想就此放手,但她也知道,她與楊廣骨肉相連血脈相通,若不能終生廝守,怕是要一生惦念永難忘懷。
只是,昇平尚不能確定的是,是失去楊廣痛苦多些,還是兩人相守彼此折磨更加痛苦難當。
很快。她便知道,究竟哪個才是切膚之痛,那個才是心身俱傷。
而這一日,來的極其突然。
大業二年,冬日乍寒,蕭皇后即將臨盆之際,李世民突然從京都連夜潛出,行動之隱秘連守城兵將,沿途驛站埋伏都不曾察覺,楊廣命兵將沿其回北國之路路路堵截,奈何悉數撲空,接連數月尋不到人影。
太原守吏更是密布崗哨圍堵叛賊李世民蹤影,不料北疆風雪驟降,沿線疆土蒼茫遼闊,鋪上銀裝後越發難以尋找行蹤,整整一個月時間,他們冒著風雪逐戶搜查,並封鎖所有出入要道,只是還說不曾發現李世民由此經過的蛛絲馬跡。
楊廣大怒,將驛站上下一干人等連同李世民所帶使節兵士也一同抓起嚴刑拷打,京都驛站上下頓時哀聲震天,可最後也說不出個究竟,而李世民所帶使節士兵皆選擇服毒自盡,狀似李世民來前已深有部署,根本不會對大隋君臣透露半分。
就這樣,李世民從楊廣的眼底消失,引得朝堂上眾臣開始坐卧難安。
昇平知道此事並不尋常,楊廣緊皺眉頭不放便是焦灼到極點才會有的模樣。
整個隋朝皇宮彌散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氣息,久久不散。
李世民突然離境究竟意味著什麼無人能知,但一場震動朝野的大禍即將到來卻是每個人都能預見得到的。
宮人內侍們開始小心翼翼的竊語流言,還有朝臣們不顧晝夜在大興殿商榷對策,大興宮到處都是惶惶的人在茫然行走,沒有人知道下一刻會陷入怎樣的惶恐地步。
對策仍不能確准,噩耗卻先傳來。
就在蕭皇后即將分娩時,邊疆快馬加鞭來訊,太原留守李淵發《討昏君楊廣檄文》討伐楊廣,並列舉數十條血淚罪狀以此起事,並從河東找回長子李建成,四子李元吉,一邊遣劉文靜再次出使突厥,請求突厥兵馬相助,一面招募軍隊,並於冬月率師南下。
先率十萬大軍突襲太原守衛。太原守衛駐軍因悉數出城尋找李世民,來不及回城迎敵,被叛軍悉數剿殺。
而此時隋疆土之上各類叛軍突起,瓦崗軍在李密領導下直取洛陽,更有小到數十人,大到萬計勞苦大眾起義響應。
一日,只有一日。
太原失守,南疆小國也以此為號,紛紛舉旗造反,閩南滇西農民軍更是與當地守備駐軍惡戰數日最終攻克城門,一舉拿下南疆十州七府。
狼煙彷彿點燃的乾草迅猛急速,楊廣手中得到的戰情急報已疊成矮山,而最讓他氣憤的是,李淵此次的討伐文:
偽臨朝楊楊廣,性非仁愛,心實陰險。昔位高祖四子,曾誣兄長於先,道德湮滅,狼心昭昭。潛隱先帝之善,陰圖帝位於後,入門偽良,執意不肯讓人,兩面相讒言,迎獨孤氏以倚,踐元後於翚翟,陷吾君於聚。加以虺蜴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霸妹屠兄,弒君鴆母。神人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猶復包藏禍心,窺竊神器。君之原配,幽之於別宮;賊之親妹,委之以鳳職,京杭水道逆天而行,靡費百姓血淚,昏聵淫逸。 鳴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兄妹逆倫,知漢祚之將盡。龍藜帝後,識夏庭之遽衰。
李氏乃隋朝舊臣,疆守陳吏,奉先帝之成業,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興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豈徒然哉!是用氣憤風雲,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爰舉義旗,以清妖孽。
南連百越,北盡三河;鐵騎成群,玉軸相接。海陵紅粟,倉儲之積靡窮;江浦黃旗,匡複之功何遠!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沖而南斗平。喑嗚則山嶽崩頹,叱吒則風雲變色。 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
公等或居漢地,或協周親;或膺重寄於話言,或受顧命於宣室。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托?倘能轉禍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勛,無廢大君之命,凡諸爵賞,同指山河。若其眷戀窮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幾之兆,必貽後至之誅。請看今日之域中,究竟是誰家之天下!
「好,好,好,好一個霸妹屠兄,弒君鴆母。朕要親眼看著他到底怎樣肅清朕這個妖孽!」楊廣勃然大怒。
遂紫毫潑墨,黃帛承載,三道聖旨在戰亂時一併發出。
第一道:廢蕭氏於永安寺幽閉,立鎮國公主為後,即日入主昭陽宮。
第二道:懸被斬李氏使節頭顱於大興殿門口,昭示李氏賊心,等爾入瓮。
第三道:追封太原守衛為忠義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