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宮傾 第十四章 情憾深鑄各別傷

楊廣那夜果真去了永安寺。

大約蕭氏對太子臨時起意的駕臨也會欣然奉迎的,一夜恩愛,白日里原本所受的屈辱也在此刻衝散殆盡,再不會記恨。

他們是否在母后梓宮前歡好,昇平不知。他們一個是母后最疼愛的桀驁皇子,一個是代表母后娘家的梁國公主,如今想來,即便是歡好了,母后也是樂於所見的,哪怕他們的行為再不合時宜,也是值得諒解的荒誕。

昇平不可避免的還在朝堂上與楊廣見面,強迫她來的楊廣常常緊皺濃眉,順從他意的昇平則總是面無表情的望向窗外。

那是一段尷尬而又難熬的同處時光,他和她都如此認為。

朝堂上自以為重新得到權勢的獨孤陀滔滔不絕訴說李淵那個逆賊罔顧兩疆協議頻頻騷擾大隋邊民。他和她皆無心聽講。

滿堂文臣武將聽得兵報無不義憤填膺,更有諂媚朝臣不顧寶座上端的楊廣竊竊議論可由獨孤郎中令長子獨孤延福帶兵鎮壓李氏叛賊,以示大隋朝煌煌國威,此言一出,附和之聲更是不絕於耳。

獨孤陀親信遭貶,此時正是他廣納黨羽的絕佳機會,那些諫言的臣子也許正是出於他的煽動才有膽大妄為大舉動,這點,楊廣知道,昇平也知道,可他們心中卻並不在意。

楊廣冷眼坐在皇位上對下方朝臣的紛紛議論保持不睬,只是想著心中所想淡淡笑道,「進來秋意甚濃,本宮突然想要去江南領略美景,郎中令如若覺得李氏逆賊行事不妥,不必廢那些堂皇周章,大可自行前往河東督戰,本宮定會奏請父皇恩准郎中令親率大隋軍隊前往,如何?」

獨孤陀面色鐵青徑直向前一步:「如今邊疆不安國之未定,太子殿下此時去江南遊樂不適時宜。」

楊廣回首側眸掃掃昇平低低道:「合時宜的事,有人不愉悅,本宮只能想些不合時宜的事來逗她開心。」

昇平身子一震,佯裝不知楊廣話中意思,故意板起面孔不肯理睬他的調情。

此番二人眉來眼去卻惹惱了為朝堂勞心勞力的獨孤陀,他幾乎要為大隋朝耗盡所有心力卻被「知情懂意」的兩個奶娃娃敗壞了,不免有些氣急敗壞:「太子殿下此去江南;車馬費時,路途迂長,來回必然驚擾百姓,太子殿下怎能放國事在一邊只顧自己盡情玩樂而勞民傷財?」

楊廣睨了獨孤陀下顎蒼白須髯,「既然車馬費時,那就修航渡好了!」

「修航渡出行,可是皇上的旨意?」獨孤陀當然知道中風的皇帝楊堅不會允許楊廣這樣胡作非為的舉動,但他的逼問著實戳了楊廣心中短處:「本宮現在手握著皇帝的御璽,想必舅父不會不知道吧。」

手握御璽的楊廣可以完全不必在意朝堂上的群臣,他被朝堂壓抑多年的心性何止是昇平不曾看過的?此刻的楊廣需要朝臣的膜拜,需要百姓的敬仰,自幼佯裝賢良溫潤,心中時時刻刻覬覦那個皇帝高位的他,諸多隱忍只是為了有朝一日可以立於萬人之上指點江山,如今他做到了。大隋天下盡歸,人心平定,再沒有必要掩飾自己的野心和輕佻。

昇平聞言陡然回首,晨光中的陽光面色冷峻,髮髻上的太子朝冠巍巍金光耀目,濃重的眉眼射出的冰寒刺骨的目光,連下方的獨孤陀都不自主敗了氣勢,兩人對峙,孰勝孰敗輕易見了分曉。

大隋隱蔽禍亂已然沉寂,楊廣再不想用獨孤家勢力。算計對策皆掩於塵土,獨孤陀開始驚訝東宮新君的桀驁反骨。

如此巨大間隙楊廣和獨孤陀倆人都悄然已察覺,只是如今搬到朝堂上明目顯露,便笑了昔日舊敵。

獨孤陀不由忿忿然,掀朝袍向前跪倒,倔強的面容暗示話中深意:「太子殿下請三思而後行,如今蜀王秦王都已歸朝,兄弟三人相聚,太子行徑應作出兄長表率。」

昇平蹩眉偷眼看舅父,即便如她這種朝堂外人也知,此時提及楊俊和楊秀分明就是在威脅楊廣,言下之意,若楊廣不肯順應獨孤陀所求之事,他也會更替東宮,輕易顛覆了楊廣手中權力。

到底是獨孤家的人,如今竟敢欺他們兄妹身邊已無尊長,趁大行皇后屍骨未寒不及百日,皇上楊堅仍卧床不起之時,將楊廣和昇平如此欺辱,料是楊廣咽不下這口氣的,昇平關切回頭,正瞥見楊廣唇邊輕輕揚起詭異笑容:「舅父說的極是。」

楊廣轉頭望了望昇平頓了一下,眼底真真實實浮起一層戾氣,深深吸口氣,再回過身對視獨孤陀時,神情已如常態:「即便如此,本宮會奏請父皇,平服李氏逆賊可以委任獨孤延壽為驃騎將軍領軍代本宮出征。」

突如其來的允諾打得獨孤陀措手不及,獨孤陀本想由長子獨孤延福出征卻不料楊廣卻派了他的二子獨孤延壽,那是一個懦弱無能,全無獨孤家半點才能之輩,此役是獨孤陀挽回獨孤家顏面的最終手段,楊廣當然不會允許他成功。

再說已是無益,百餘雙耳朵清晰明了的聽見太子的允諾,楊廣不會收回自己的話,獨孤陀當然也明白自己也不能逼人太甚,朝堂之上兩人必須各退一步,否則玉碎瓦全難分一二,反倒是成全他人快慰。

獨孤陀不悅的躬身,瓮瓮回答:「是,太子殿下,老臣愚子獨孤延壽定不負皇上聖恩。」

楊廣含笑從玉案上繞過,親手攙扶昔日盟友,以示自己皇家寬容大度。

昇平半垂的視線正將楊廣緊緊泛白的手指看個滿滿,楊廣正在暗自用力,獨孤陀也反手握住楊廣的臂膀不肯鬆開,兩人彼此糾纏,瞬間難分勝負。

還在昇平小時母后曾說過,舅父獨孤陀年少時曾力舉千斤銅鼎,漢臣常說他蠻夷遺風不改,像極了佔山為王的匪類,唯獨父皇含笑評價他文才武略無不精通,縱使百名漢臣也抵不過他一人。

此刻,楊廣臉色雖變,被抓緊的手腕還沒有退意,可見臂彎上所受力道非常人能忍受。

群臣個個呆若木雞,盯著不動的二人萬分不解,楊廣臉上掛有笑容,獨孤陀臉色冰冷不苟,二人暗自較量,外表卻給群臣親厚假象,不退不進僵持在一起,難怪會有人遲疑。

昇平突然緩緩站起身,朝舅父深深鞠躬:「舅父,驃騎將軍此去必定兇險,太子妃身為弱妹自然百般惦念,也可請驃騎將軍進宮與太子妃告辭,以慰惦念。」

獨孤陀再精明也未曾想到昇平會如此一言,他再抬頭時,昇平已拖著逶迤瞿鳳百褶敝屣裙從側離去,只留下獨孤陀與楊廣雙手未離的注視,以及百官眾目相隨。

楊廣一言不發看著昇平離去背影,緘默片刻,驀地鬆開用盡全力的手指,甩開獨孤陀的糾纏也離身走出大興殿。

朝堂,誰願意佇立於此便由誰來,他們不屑回頭。

「還氣我?」楊廣抓住昇平的手腕帶回懷中,昇平望著他,心中滋味繁複述說不盡,心中酸楚難耐又不知該從何說起,「阿鸞只是在氣自己。」她長嘆,賭氣推開他的懷抱。

楊廣在昇平身後輕聲安撫,「阿鸞,你放心,我便是負盡天下也不會哄騙你,我會為你傾盡所有。」

「承蒙太子殿下如此寵愛,阿鸞是否該感激涕零?」昇平苦笑,身子不住微微顫動。他是否已經和蕭氏同宮這句話她永遠問不出,所以總是煎熬於心。一時生氣,一時苦澀,一時寬慰,一時悲嘆。

他掙扎於朝堂,她卻掙扎於他。誰是誰的天下,誰會為誰勞心,由此可見一般。

楊廣深深看這昇平神色複雜莫名,原本擒住她的手再不肯鬆開,忽而,他陡然轉身走在前方帶路,昇平被脅迫拉扯著同行,內侍宮人見狀慌忙跟上隨扈,他二人越走越快,身後眾人氣喘不迭幾乎快要跟不上。

兩人穿過大興殿後御林苑,直向舊日東宮,再轉又復出秦王宮,再轉,又復進蜀王宮,再出,三轉進代王宮,轉轉回回,不期然竟來到一塊開闊之地。偌大深紅色宮牆沿水而立,他們腳下曠野則是河岸另一邊界。

此處落葉幾乎掩蓋所有地面,河渠內如死水般波瀾不驚,大興皇宮內苑居然還有如此荒涼凋敝之所昇平從不知曉。河岸兩邊各有望遠亭閣,她定定看著楊廣順梯而上不明就以。楊廣登上亭閣轉過台階向下伸手,寬大手掌給她全部安全,彷彿是種蠱術,吸引她一起前往,全然忘記心中忐忑所在。

昇平似知道他的發現即將為大隋江山帶來血雨腥風般忐忑不安,楊廣的殷切目光卻容不得她百般拒絕,她只得顫顫交出自己的手指。

楊廣躬身強勢環抱住她的腰,一把將昇平整個人擁上來,她受了驚嚇,慌忙閉眼,再睜開時,楊廣已然於她身後低沉笑語:「看,這是出宮的水道,來日我和阿鸞一起出宮看天高雲淡日月永好,如何?」

此水常年鎖於九重宮牆之內,彷彿也因安於沉悶的宮廷生活缺失了勃勃生機,死氣沉沉蔓延到天邊,根本無法給予她希望。

昇平很想對楊廣說好,奈何涼亭上風卷殘音,她的應允也就此被自己吞了進去,沒了再答一次的勇氣。

楊廣環抱住昇平在她耳邊沉沉嘆息:「兩年以後,此處會修一條通往宮外的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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