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宮傾 第十二章 拱手河山討你歡

宮事慘烈,於世間百姓不過是無關痛癢的稗官野史罷了。

楊廣從不曾對被圍困在棲鳳宮的昇平提及自己是怎麼殺回的京都,又是怎麼聯合逼殺太子楊勇的九宮禁衛軍。

等待昇平的不過是天下舉哀時社稷廟堂中房陵王恭禮賢讓的謚號而已。

據說,楊廣率領大軍逼退叛軍後,原本兩軍已經在大隋邊界河東對峙,此時後方糧草突斷,楊廣所領一干人馬根本無力維持生計繼續征戰,而此時叛軍首領李淵由密探得知楊廣此時進退兩難,生怕一時逼急楊廣最終將自己趕盡殺絕,竟秘密派人修停戰書送達大隋前鋒營。

楊廣原本因此次出征興師動眾傲然不肯受降,奈何獨孤皇后薨逝的飛鴿傳書隨後跟到,他知道此刻在大興宮中只昇平一人被楊勇禁錮,若再不回還,昇平生死難定,就此受降又覺自降了自己的皇家威嚴,唯一辦法就是受降李淵,命其退守關外,並定下盟約,就此劃地為界,相互十載不得再犯。

李淵雖並不甘願就此降伏大隋兵馬卻並不與勝軍迎頭硬碰,派二子李世民與楊廣陣前締交盟約,就此與大隋結好十載。

也許李淵為求保全軍力不敢趁亂截斷楊廣退路的對策未必是對,但楊廣沒有乘勝追擊貿貿然為昇平歸來已然是大錯特錯。李淵就此紮下大軍緩歇征戰疲勞,對大隋境內異動眈眈虎視,尋求機會謀圖再起。

楊廣連夜攜帶三千精兵率先悄然回還,大部則給楊勇以假象繼續停留邊疆緩慢回行,一列人馬奔及京城時分獨孤陀已經策動文武朝臣暗裡奉迎。

楊勇這廂仍在為幾日後登基大典南柯一夢,楊廣那邊早拿出獨孤氏玉章調動京郊十萬守衛大軍圍困大興宮困住所有趁亂劫宮的逆賊們。

楊勇手中是虎符,楊廣手中是玉章,所不同的效用是,那十萬雄師本就是姓獨孤的,楊家的天下向來由獨孤家支撐,有朝一日也必然是獨孤家來傾覆。

或許,楊勇永遠不清楚自己究竟敗在哪裡。

想楊廣入宮時,數千兵馬坦坦蕩蕩,不廢一兵一卒,連石彈火器都不曾使用,守衛大興宮的御林軍片刻就換了心腹人馬。

大興殿上,兄弟相遇,面對不肯離開皇帝寶座的楊勇,楊廣鄙夷的連瞧都沒瞧一眼,他所擔心的人只有昇平,當他身著甲胄趕到棲鳳宮迎面便是昇平瀕死一幕。

楊廣說,他此生最為慶幸之事便是皇帝寶座於他不是那般重要,若他再與楊勇糾纏片刻,怕將與昇平就此生死相隔。可昇平心底也知,若不是因為楊廣,楊勇也不會真的下手殺她。

那名準備勒死她的宮人被楊廣十步外一劍穿心而死,思及昇平險些被身邊宮人加害喪命,楊廣更是遷怒於所有棲鳳宮宮人,數百人或入獄拷問或就地棒殺。入獄拷問,有挨不住的宮人曾說皇上曾擬聖旨:若叛賊楊廣入宮,便縊死昇平,若楊廣在大興宮外戰死……昇平則可在大興宮內頤養終年。

太子哥哥,你為什麼不殺我?昇平垂低視線默問自己,不想讓楊廣看見自己眼底為死去的楊勇湧起的淚水。

那三尺白綾其實是留給楊廣的,不是留給昇平,今天楊廣心上人換一個,昇平便不會罹難。

太子楊勇還是昇平那個憨然不擅言辭的兄長,皇位上的他不舍權勢,卻也沒忘記兄妹骨血親情,可他對擁有同樣骨血親情的父皇母后兄弟卻沒有如此心慈手軟。

也許,只有她這個親妹妹,沒有跟他爭搶,爭搶寶座,爭搶權勢,搶奪天下。

父皇被圍困行宮時已經中風癱倒在龍床上,整個人昏沉沉閉著雙眼口涎橫流,連被楊廣遣人接回大興宮也不知曉。

楊堅與獨孤伽羅爭鬥三十餘載,最終結果一死一傷。曾經的開國帝後戎馬一生,晚景如此凄涼,怕是起兵之初不曾預料的。

楊廣以楊堅名義頒詔罷黜行宮圍困的禁衛軍,並煽動滿朝文武朝臣彈劾父皇昔日重用的舊臣,親擬旨賜死丞相高熲全家,並為獨孤家老小平反洗刷青白,尊獨孤陀為兵部大司馬兼左相,命獨孤陀兩子延福延壽執掌兵權。

如今朝事全都是由楊廣一手操控,他甚至無需經過楊堅首肯便拿了父皇的手壓著御璽狠狠按下去。

至此,大隋四方民眾八面屬國,除差個坐上龍床的儀式,所有的一切已是楊廣的囊中之物。

養傷時,昇平問楊廣為何會放棄大軍兀自回來?楊廣說,因為她。

昇平相信。

大概塵世間,再沒有人會像楊廣那樣真心待她,即便血緣至深其他幾位哥哥也不曾為她改了天地,也不懼怕朝野內外誹議,甚至留下高氏給昇平生殺予奪以平心中憤恨。

「若阿鸞說放了她呢?」昇平蹩眉,不敢往昭陽宮內走。

昇平休養幾日剛剛恢複些許體力,楊廣便叫她去昭陽宮處置高氏,她還不想面對,也不知該如何面對高氏這個女人。

昇平的背後是負手而立的楊廣。一身蟠龍雪衫在風中衣裾飛揚,他劍眉冷目那般陌生,雖然低頭寵溺含笑,卻使得昇平茫然恍惚,總覺得楊廣似乎變了什麼,心中細細糾察,偏又似那個人。

「阿鸞說放,我一定放。阿鸞說恨她曬屍母后該千刀萬剮,,我就將那賤婦處以凌遲。」楊廣輕描淡寫的許諾,神色波瀾不驚。如今的他似乎不再是當年溫文爾雅的晉王。

聽得楊廣暗示,昇平不由倒吸口冷氣。高相家雖然已經敗落,但高氏此刻尚且未卸位份,身份仍是前太子妃,若為忤逆大行皇后一事大可將其貶為庶人廢至冷宮,若是凌遲……

怕是於理不合。

昇平迎上楊廣探究目光,喃喃道:「朝臣怕是不許吧,此舉會不會滋生誹議?」

「你在擔心我?」楊廣低頭直直凝望昇平,輕聲耳語,氣息拂在耳畔,激得她一顫。

兩年時光帶走昇平往昔青澀,如今的她已經娉婷窈窕,眼波含羞清麗,他也是英挺傲然,雙眼笑意深深。

楊廣修長手指撫過昇平的眉尖,臉頰,從前淡淡清苦的草藥香氣被壯年男子陽盛氣息掩蓋,昇平也因他常做的動作羞紅了臉頰,不知所措起來。

擔心嗎,其實不必。

楊廣遠征西北荒地兩年,又曾在大興宮中隱忍十餘載,所表現的溫潤儒雅只在父皇母后和昇平面前,如今他佩銀鉤寶戟便可上馬殺敵,攜御璽皇冠亦可朝堂論社稷國策,應付國事如此遊刃有餘,怎麼還會需要她來枉費心思擔憂?

昇平輕輕搖頭,別開羞怯視線眺望昭陽宮感慨,「母后才離開昭陽宮不足月余,換了鳳座上的人,此處竟像變了天地,似乎讓人不那麼親近了。」說到此處昇平淡淡垂了眼帘。

「若阿鸞坐上去,昭陽宮仍是本宮最願親近的地方。」楊廣含笑,在她背後鄭重允諾。

昇平為楊廣的直白所尷尬,心頭雖暖,嘴仍是硬的:「也未必,世間的事怕由不得我們呢!」

炙熱滾燙的臉頰突然被楊廣以唇拂過,他一點點流連,冰冷嘴唇貼附臉頰涼爽過後又惹得愈加火辣,昇平顫抖躲閃,楊廣只是笑:「今天我就讓阿鸞看看有什麼由不得我們的。」

昇平茫然瞪大眼睛,他已經抓緊昇平右手,大步邁入昭陽大殿。

此時,高氏一身縞素早已坐侯多時,髮絲工整不亂,衣衫鬢飾更是沒錯半點,她傲然端坐著,屏住皇后最後的尊嚴端莊,鄙夷親手毀掉她繁華綺夢的兩個禍首。

高氏還在笑,笑得那般憎惡和憤然,昇平知她的表情為何如此詭異,只是默默轉頭望向殿門外,不肯吭聲。

三個時辰前,得報太醫院御醫,高氏與楊勇的皇子已然夭折,據說是宮變那日在獨孤皇后靈榻前受了風,再加上連日來高氏與楊勇操持朝堂內外,無力過多照料,醫治不好便早早斷了性命。

怪誰呢,大約只能怪這個孩子不該生在帝王家吧。

若非帝王能如父皇於夾縫中求生那般屈尊降就,若非皇后能如母后統轄六宮那般易如反掌,朝堂怎能被人輕鬆駕馭。正因為朝堂難以駕馭才舍了親生骨肉,這般結果除了使人無奈,還是無奈。

母后曾說過,太子妃與楊廣方才是最匹配的帝後,錯開了,便各自無力成就帝王偉業,如今看來竟是讖語。

昇平側眼看楊廣,發現他正面沉似水,只因見高氏霸佔鳳位不讓驟然勃發怒氣:「下來!」

兩個字從楊廣嘴中迸出,不屑意味甚濃。

高氏於母后薨逝七天後搬入昭陽宮,掐指算來她剛剛爬上皇后寶座不足十日,皇后端儀尚未學足五分,已經有人前來索取,可見人生富貴無常,未必得到即是屬於。

高氏哼的冷笑,厲聲詰問:「即便是本宮需得移宮,也輪不到晉王你說話!」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