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宮傾 第九章 慈別恩褪心意冷

一股腥紅的血從那素色衣裙涓涓流淌而出,片刻染得輕薄衣裙烏色一團,血紅顏色使得人觸目驚心。

尉遲氏匍匐在地,抱住小腹哀聲哭泣,慘叫不斷,卻也不敢躲,只能直挺挺倒在那兒隨便鮮血滾滿全身。

昇平睜大眼睛,猛地捂住嘴,強壓抑住喉嚨里不停翻漾著酸水。她驚恐的頻繁躲閃,可無論躲到哪裡,都覺得尉遲氏慢慢流開來的血快要蔓延到自己的腳背,絕望頓時包圍住她。

獨孤皇后華美的鳳翼絲履正踩在尉遲氏的血污之上,振翅欲飛的鳳凰已身濺骯髒,她一臉漠然的看著皇上楊堅:「皇上來的不巧,臣妾剛巧聽聞這名婦人穢亂宮闈行為不堪,正在懲治,不若皇上先行休憩,等臣妾處理完畢再隨皇上一同用膳如何?」

「不必了,朕想親眼看看朕的皇后在後宮是怎樣的殺伐決斷!」楊堅渾厚的語音在殿內回蕩,聽上去並無不悅。

他們二人對話時皆面無表情,如炬視線膠著僵持之下,獨孤皇后捅入尉遲氏肚子上的劍又深入一分。

楊堅皺眉,目光逼視獨孤皇后,半晌長長嘆吁一聲。見楊堅表情有些鬆動,獨孤皇后譏諷冷笑:「怎麼,皇上有些不捨得她?」

「伽羅,你大可不必如此。」楊堅輕嘆一聲喚了獨孤皇后的閨名,抬腳邁步跨過在地上蜷縮的尉遲氏,看也不曾看上一眼,徑直走向寶座。

「不必如此?我與皇上,究竟是哪個先違背了自己的誓言?」慘笑的獨孤皇后完全沒有往日的鎮定,從尉遲氏肚子里抽出劍鋒回首橫眉,血順著劍尖嘀嗒嗒落在金磚上。

楊堅走到上方寶座前默默坐下,垂首目不轉睛的凝視前方血腥地面,昇平從紗屏後可以清楚看見父皇緊緊握住塌邊九鳳扶手的手背筋脈暴漲,似乎在竭力剋制自己的憤怒情緒。

此刻尉遲氏已倒地抽搐,口中不住呼叫:「皇上,奴婢身上懷的是皇嗣,皇上救命,救命!」

那哀哀眼神直瞧著鳳位上的楊堅,她明明是哀求自己的性命,卻偏偏要拿腹中皇嗣當做借口,她拖著蜿蜒血跡極力往楊堅腳下爬,此時此刻她已經顧不得身上的傷口向兩邊裂開,只想朝皇上伸出手去抓住繁複衣襟的一角,求一國之君念在皇嗣面上放自己一條活路。

眼看著尉遲氏顫抖的手指就要抓到楊堅的靴子,驀然,獨孤皇后再度揮舞手中的寒劍向前劈上一劍,正劈在尉遲氏的手指前,尉遲氏驚惶躲閃,金磚順利刃劈落而裂,聲音震耳不絕。尉遲氏惶惶抬眸正看見獨孤皇后的陰冷笑容。

「怎麼,你剛剛不還是嘴硬什麼都不肯說嗎,怎麼這樣快就忍不住了?你也不先問問皇上這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皇上的皇嗣?」獨孤皇后垂眸盯著尉遲氏,笑意隱現在凌厲的目光後,讓人琢磨不定。

尉遲氏豆大的汗珠開始從額頭滾落眼縫,繼而迸發出心中怨恨,她咬緊牙齒,悶了聲音,肚子上的衣裙更是一團血色模糊再難辨顏色。

楊堅面色凜然,陡然提高几個聲調冷冷怒喝:「此事無關於她,伽羅你又何必累及無辜?既然你憤恨如此,不如把劍抬高三分對準朕的喉嚨如何?」

「別以為我不敢,楊堅,你坐擁天下也只是獨孤家的女婿,即使穿上一身蟒袍也不過是條食草小蛇……」

楊堅雙手握拳立即大怒站起:「夠了,獨孤伽羅!若干年來,你可曾有一日當朕是夫君過?說什麼恩愛羨人琴瑟和鳴,說到底,朕不過是你爬上後位的登天階梯,你我彼此可有真正夫妻尊愛過?尉遲氏雖然出身卑微,但知道體恤朕的辛勞,夜間在朕批改奏章端時茶捶肩、慰藉寬緬,從不曾間斷過。朕與你做了幾十年的夫妻,你可曾問過朕一句批閱是否辛勞,入寢是否難安?」

這是昇平第一次看見父皇與母后面紅耳赤的爭吵,父皇仿若能將母后生吞入腹般憤怒更是從未見過的恐怖景象,她顫抖著躲在紗簾背後已經沒了哭泣的力氣只是獃獃望著父皇前的猙獰面容母后沉穩陰冷的笑,不住瑟瑟發抖。

獨孤伽羅垂眼看著地上已然昏厥過去的尉遲氏,又抬起頭望著楊堅淡淡的冷笑:「皇上的意思是她可以為皇上噓寒問暖是嗎?」

「這本該就是皇后應該做的份內事!」楊堅沉聲,避開她的目光也垂下眼帘。

獨孤伽羅眯眼頓住動作,從楊堅的表情里似是察覺什麼有些醒悟,她的身子慢慢挪到尉遲氏面前,緩緩蹲下伸出手指將尉遲氏的下巴捏起:「這麼說來,皇上如今疼愛她不僅超過我,更勝過自己兒女許多了?」

獨孤伽羅狠毒的目光雖未看向楊堅,但他仍感不妙,伸手再起意去搶奪寶劍已是晚了一步,只見獨孤伽羅素手高高舉起,再把劍狠狠刺入,再舉,再狠狠刺入,如此反覆幾次刺入,直到尉遲氏聲都沒吭出來便是腹部血肉模糊,氣絕身亡。

昇平驚嚇不已,啊的一聲跌坐在紗帳背後,然而紗帳前面僵持的獨孤皇后和皇上並沒有心情理會此處。

只見楊堅猛地衝到獨孤伽羅面前,脫手揮掉她手中利劍,拽過她的鳳袍領口,細細審視眼前的猙獰面容,獨孤伽羅也不退不縮的怒意回視楊堅。

彼時,她年滿十四歲,正值青春少艾,在獨孤家後堂笑意盈盈與楊堅對視,明眸如洗,紅唇似笑,一見之下再也難忘。

楊堅雖知她個性強硬,卻更知她必能與自己風進雨走攜手前行。

荒蕪廢城上巡察崗哨,慘烈廝殺中孤軍奮戰,血海屍山裡絕殺掙扎,他們之間沒有尋常夫妻情誼,更似同袍同澤的兄弟,如今真要說起夫妻行進至此能怪誰,便是真的誰都怪不到。

「尉遲氏是一介無辜婦人,你若因朕寵幸她惱火不滿,大可以墮其腹中骨肉,尋個偏僻的地方將她遠遠放出去,何必傷她性命?你還可……」楊堅咬牙,嘴唇開合一字一句頓出,聲音很是沉重壓抑。

「本宮還可換回君心么,還可以當沒有過她么?」獨孤皇后慘然笑笑,回頭截住楊堅的話頭反問。

他們是一同踏上天闕的夫妻,如今互相猜疑再無信任,身邊被安插三十年的姦細都已揪了出來,這樣懷著皇嗣的女人豈能說放就放?

若是所謂的維持表面平和,只是讓她一人寬厚待人容忍背叛,獨字守著凄涼煎熬笑看夫君懷抱新歡,寧可就此由他負了誓言,她還是做不到寬容大度!

世間諸事本就是有一利必有一弊相隨,得利諱弊如何又能?

如今他楊堅開始計較起什麼無人憐他敬他,無人疼他憐他,說到底還是因為得到皇位,當上九五之尊后才有的淫思慾念,當日還在廝殺征戰時狼狽迎戰的他哪還顧得了尊與不尊?

所以,獨孤伽羅冷笑連連,淚也不曾流過一滴,只將手腕微微揚起,劍指著尉遲氏屍體隆起的腹部質問:「臣妾只想再問一句,這可是皇上的骨肉?」

此次是最後機會,若是翻目則後果難料。如今獨孤皇后兄長,國舅爺獨孤陀是手握兵權的郎中令,親子侄又是此次遠征的撫遠大將軍,楊堅隨意一句話便會動了大隋江山社稷,誰又會真心為一具冰冷死屍討個公道?

楊堅緘默佇立,緊緊抿唇看了獨孤伽羅良久,終究還是拂袖轉身留個背影給她:「皇后還是留點臉面給自己吧,何必對朕萬事趕盡殺絕,既然皇后如此介意朕的所作所為,朕再不踏入昭陽宮,遂了你的心愿如何?」

落日總歸還是在昭陽宮的盡頭收斂餘暉,夜色中的宮闈開始變得森然難辨,似乎處處隱藏著殺機,又似乎處處隱掖著內情。

楊堅的話別有深意,輕易使得獨孤伽羅身子微微顫抖,只是不肯示弱的她,也立即背過身去說:「好,臣妾恭送聖駕!」既然帝王賜予昭陽冷宮,她怎能抗拒施捨?

終於,楊堅還是走了,身後尾隨著眾多內侍宮人,各式帝王隨侍物品也悉數帶走,偌大的昭陽宮頓時愀然空下來,彷彿整個塵世只有昇平和獨孤皇后二人相依為命而已。

昇平目不轉睛的看著地面上蜷縮成團的尉遲氏,她身下的血已經乾涸,黏糊糊的鋪在金磚上散發著刺鼻的腥氣。

整個大殿里靜悄悄的,所有的榮耀,所有的光芒都被父皇輕易帶走了,連一絲聲音都沒留下。

月光冷冷照著母后如同往昔的肅嚴面容,以及兩行潸然落下的晶瑩眼淚。

為什麼母后要趕父皇走呢?如此不舍的情況下,為何還要故作絕決?

其實昇平看得出父皇已經給母后幾次機會,最後那句的意思分明是只要母后出言挽留,父皇便會下了台階淡化此事,可母后親手拒絕了父皇的善意,寧可獨守昭陽宮也不願承認自己錯誤。

昇平不懂,她更不懂的是,若是母后不願父皇離去。父皇走後母后為什麼還會哭泣,明明母后有心挽留,為何最後還是推開了父皇的懷抱?

「阿鸞,出來吧。」獨孤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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