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宮傾 第八章 誰家舊仇換新恨

楊廣的遽然離別讓昇平悲傷不已。後宮內,朝堂外大都覺得二皇子殿下此去再難以全身回還,因此離別時朝臣命婦悉數去送別,祭廟出兵的儀式場面恢宏盛大,唯獨昇平不肯出現。

皇帝楊堅在大興宮前誓師祭天,親自率領百官為遠行的將士們送行,而楊廣則揚馬長嘯代表十萬將在大興宮宮門前徘徊三圈以示永念故土,誓將歸來。

萬千百姓歡呼聲悲戚聲此起彼伏交雜,楊廣在那一刻成了臣民仰望的英雄,哪怕此行前去路途艱險也不能動搖他的決絕。

昇平靠在棲鳳宮殿門邊聽宮牆外出征號角伴隨鐘樓鼓響,原來,宮內永安寺也在為即將遠征的戰士鳴鼓敲鐘虔誠禱告。

昇平看不見被簇擁的楊廣在馬上是怎樣的英姿,也自然不能知道楊廣居高臨下面對黎民百姓時心潮怎樣澎湃,她只能閉眼冥想那日他對自己的溫柔親吻,回味那句我會為你打造昭陽宮的允諾。

為將士們送行的號角再次驟然吹響,她支撐身子的力道彷彿被人抽走了般,手臂重重落下撞在宮門上也不覺疼痛,身子緩緩順著角落滑下去。

莊嚴肅穆的出征號角聲壓住了震天的鼓樂,彷彿讓所有人都知道這道冰冷的催命符,正在催促眼前鮮活生命趕緊踏上黃泉路。

皇帝在祭天台上面色凝重,親豎將旗,金色絲線織就的龍威錦旗迎風飄飄展開,由執旗禮官立於出征皇子的楊廣面前,皇家旗幟與楊廣身上銀光甲胄同示天朝威嚴不可輕視。

楊廣手擎將旗巋然立於馬上,回首向眾人舉旗示意,三軍將士見狀頓時齊聲呼嘯,萬歲萬歲萬萬歲之聲更衝破天際直穿到九霄雲外。

這幾聲發自肺腑的呼喊,昇平身在內宮是能聽見的,威嚴雄壯的呼喊聲喚回她殘留的些許神智,用力的撐起身站起,拖著逶迤長長的裙擺緩緩向內殿走,腳尖一點點踩在青石甬道上,她強迫自己垂下的視線只盯著腳下一條條通往天際的石磚縫隙不看其他,生怕一時失神,眼淚便流了出來。

背後又是九聲鐘響在空中回蕩,幽遠綿長,像極了離別人的情意,割不斷剪不開。

昇平踩上了殿前的石階,不敢回首,不敢停留,她推開想要上前服侍的永好獨自一個人走回大殿。

失去陽光照拂,驟然冰冷的感覺激得昇平腦中空白一片,心中所想所念也此刻全部清除乾淨,渾渾噩噩的她無力的走到芙蓉榻邊坐下,手指反覆摸著那日廣哥哥坐過的地方。

想他。想有他逗弄嬉鬧的日子,想有他陪伴成長的回憶。

漸漸的,陽光掠過殿窗,菱花樣式的格子被拖了長長影子,從大殿右角向左移動,最終停留在她的腳邊不再離開。

廣哥哥就這樣走了,可能再不會歸來,一想到楊廣會戰死疆場,昇平突然撲倒在榻上放聲大哭。廣哥哥就這樣走了,煊赫的送行終掩蓋不住他終將消失的結果,掩蓋不了……

昇平知道。

秋逝冬來,仍有殘葉伶仃停留在樹上等待冬日裡的第一場雪,不肯輕易離開。

晉王宮沒了廣哥哥便從此喪失了對昇平的吸引,即使偶爾會路過,也只在台階前佇立片刻,怕想起他不敢多多停留,匆匆了腳步。

她聽永好說,廣哥哥跋涉兩月終到了西北戰場,不等整裝待戰便迎頭碰上叛軍大肆進攻,一場惡戰下來雙方損失慘重,他不得不退守臨下關等待時機再戰。

兩軍在惡劣天氣下對峙十餘日,趁雙方疲累之時楊廣率兵背負糧草果斷出擊,連夜襯敵人不備時痛擊重創,夜襲成功後更是策動十萬重兵再次挺進向前,一路逼退數十萬敵軍。

冬至來臨時,蜀王秀哥哥也迎娶了新王妃,蜀王宮鋪天蓋充斥著紅色渲染喜慶,為了沖刷全國子民心中的陰霾,也為了晉王楊廣新送回的戰報。

楊廣一戰成名後,在兩軍陣前越發兇狠善戰,帶領大隋將士們將鐵騎直逼潼關,隋朝大軍僅用月余時間收復大部失地,鐵蹄踏掠之處無不所向披靡,北疆一十八個蠻夷部族悉數歸降大隋,此役收回西北被叛軍侵佔疆土百餘里,最終臨近兩方對壘鎮山關口時,更是趁夜派出一萬先鋒包抄截斷叛軍後退糧路,令叛軍統帥膽寒心驚,只能慌亂丟失糧草退守關門不出,兩軍於鎮山關對峙,動彈不得。

聽聞這些戰報時昇平微微發怔,最近越發溫順的她偷眼瞧了瞧母后,卻發現母后此時深幽的目光正眺望遠方,視線所及是昭陽宮前所立的高高旗杆,那面象徵大隋朝的明黃蟠龍旗幟迎風烈烈招展,為的是向遠徵士兵昭示皇室與他們同在的堅定信心,即便皇家身不隨行,心卻時時刻刻惦念故土重回、兒郎早歸。

「退下吧,再把戰報給皇上送去。」獨孤皇后散發拖曳著長長的鳳凰裙擺坐在雙鳳朝鳴銅鏡前慢慢摩挲著自己的烏黑長發,蔑然吩咐內侍道。

獨孤皇后年過五旬依然麗質綽約,眉眼雖有些嚴厲,卻仍能看出少女時代的曼麗妖嬈。

據說當年昇平外祖獨孤信原本是北周大司馬,手握數十萬精兵強將縱橫朝堂無人敢言,獨孤皇后初長成便是舉手箭貫百步,低頭熟覽兵書,外祖便問她,何以如此沉迷兵家戰事?

獨孤皇后笑曰,兒要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蓋世英雄,與蓋世英雄匹配的女子又怎能手拿針線只讀聖賢書?

這段過往母后曾與昇平笑說過數遍,所以她始終記憶猶新。母后每每回憶到此時都會對幼年的她唏噓感嘆:「彼時,本宮已經覺得自己一生決不會永遠躲在父母羽翼庇護下,對本宮來說,女紅針線、貞烈訓導已經不再那麼吸引人,本宮更好奇的是外面那些街知巷聞的英武傳奇,還有那些隨夫馬踏天闕的女子功績美名。那些指尖操縱皇權的紅粉嬌娥才是本宮最仰慕的英雄。同樣,本宮也知道,那種無尚的榮耀只有精心儲備才能於需要時信手拈來,才能真正做到執掌六宮生死操控皇家命脈的最後。所以本宮一直在等待適當的機會,等待一個能讓閨房女子施展全身才能的機會。而這個機會除了出嫁再不可能輕易得到。可獨孤家能在朝堂上權威逼人,註定只能與世家貴胄聯姻,門閥世家紈絝居多,又怎會有人具備竊國之材能成全本宮的渴望?幸好,本宮碰見的是你父皇,一個同樣渴望權勢富貴的男人。」

「父皇能新立朝堂更旗易幟當然是世間最大的蓋世英雄,這樣母后才有多年夙願一朝成就的快慰。」昇平賴在母后身邊撒嬌,仰頭望著母后最信賴的宮人端木姑姑給母后精心梳理富貴繁複的髮式。

獨孤皇后聞言突然面沉似水,嘴角緊緊抿起,原本淡然的神色有些異樣,似是不悅的凝望昇平,冷冷問:「你的父皇真的是蓋世英雄么?」

昇平對母后問話有些不解:「難道父皇不是么?父皇終日為國家社稷操勞,為黎民百姓分憂,蓋世英雄也定不及父皇。」

獨孤皇后頜首冷笑,顯然對此不願再談:「也許是吧。即便他不是蓋世英雄,本宮此刻能做的事也所剩無幾了。」

昇平遲疑,不敢擅言,只是乖巧的趴伏在母后身邊撒嬌的摟著她的胳膊。

「只不過母后如今最擔憂的就是你們兄妹幾個,將來若有一日母后先離去了……」獨孤皇后見她仍是懵懂不知,幽幽嘆息。

「母后要去哪裡?」昇平更是不解,從她記事開始,母后和父皇一直恩愛相敬,父皇每走一步,母后亦隨之一步,二人從未離開一日一夜,今日乍然提及離去,昇平心中很是有些茫然。

她惶惶抬眸,發現母后此刻嚴厲的面容分外陰冷灰暗,正在回頭冷冷睥睨身後的端木姑姑,說:「呵,也是。本宮去哪裡,又敢去哪裡?即便真是要走,也是連江山一起帶走的!」

「皇后娘娘莫要這樣說,公主殿下年幼,易受驚嚇。」端木姑姑見狀上前壓低聲音勸慰。

忽的,精緻釵奩嘩啦啦砸在端木姑姑的腳邊,嚇得昇平驚呼,不敢多瞧母后一眼。

同時端木秀榮巍然躬身,口裡迭聲告罪:「奴婢知罪,奴婢知罪。」

獨孤皇后不理睬二人,隨手點了身邊一名宮人上前繼續為自己梳發,直等朝天髻終於梳妝完畢,才緩緩回過身站起。

硃紅色的瞿衣朝服罩著直挺不屈的脊樑,盛妝點染的面龐神采依舊飛揚,光華奪目的飾物將方才所有怒意折散,她淡定從容拉過略有些惶惶的昇平。

釵奩已被宮人撿去,誰想母后憤然神情比宮人拾撿飾物的動作還要快上些許,所有勃發的怒氣轉瞬即逝。

獨孤皇后低下頭,額前的十二柄含珠鳳釵在眉間微微顫動。她冷冷含笑,艷紅雙唇輕啟,「阿鸞,你可知母后當年肯嫁與你的父皇,要求你父皇必須以什麼條件想換嗎?」

昇平默然凝望著母后詭異神情不知所措,母后幽怨的目光中帶著幾分譏諷,似在嘲諷父皇的不守諾言。「本宮說過,若想得我獨孤家兵馬,必先娶我,若想娶我,必終生不可再納妾!」

昇平愣在原地,靜靜看著母后平靜的面容忽爾變得陰狠,「可惜,他失約了。」

獨孤皇后仿說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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