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好聽見昇平凄然哭聲,慌忙披衣赤腳趕來,但見昇平滿身滿床染了鮮艷血色扭成一團。
宮燈搖曳下她幾近哭個氣絕,瘦小的身子趴在芙蓉榻上不住戰慄,嘴裡還直嚷著:「要死了,永好,我要死了!」
永好略大昇平幾歲,前後查看一番也知曉她不過是桃花癸水初至,身體雖有些不適,但斷不致死。可昇平面色慘白,嘴裡不住的痛苦呻|吟,永好著實嚇個不輕,趕緊吩咐值夜宮人去傳御醫火速進宮診治。
永好焦慮道:「你們吩咐御醫們快些……」
只是永好話還未等說完,昇平已然抱起玉枕摔在金磚之上,咣當一聲砸個粉碎,她厲聲道:「若你存心讓我死在此處,你們就去找那幫老頭子!信不信我死給你看!」
此時正是靜夜時分,玉枕落地之聲震人心魄,一時間慌亂行走的宮人悉數停住腳步回頭張望。只見昇平長發散亂、滿面怒容坐在榻上,驚惶不定的她們趕緊俯首面對地上玉色殘片不敢再動。
唯有永好不懼,她俯身蹲於床邊,輕輕握起昇平不住顫抖的手小聲寬慰:「公主,傳個御醫來,也好止些身子疼痛,如若公主覺得不可,或可去命人召跟皇后娘娘的端木嬤嬤過來探望照料?」
原本棲鳳宮中也是有年長嬤嬤跟隨的,嬤嬤專職負責教誨公主,督查宮人。
只是昇平幼年時在獨孤皇后身邊散漫慣了,不喜經常被他人教導,外加嫌棄嬤嬤身上腐朽之氣礙了自己青春心境,遂發了場脾氣統統攆了出去,只留下貌美少年宮人與自己玩耍,不料此時卻沒人能給出個主意,可謂人至用時才知可貴。
昇平用金蝶穿花的綺羅被蹭了蹭面上淚痕,賭氣道:「我說不許就不許,母后宮裡的端木姑姑也不許找!」
見昇平又是不依,使得永好分外為難,她只好先拿來乾淨衣裙、錦被,又命宮人弄了熱水進殿,再把閑雜人等趕了出去,空曠大殿上只留她一人陪昇平在此處休憩。
她小心翼翼把昇平拉起身,笑哄著說:「 公主,不如讓奴婢給你擦身子吧。」
小腹絞痛委實難忍,昇平不僅額頭滲出冷汗,全身上下猶如剛從水中撈起般濕透,出了被子直凍得瑟瑟發抖,她扭了身子撐起胳膊:「永好,你去晉王宮一趟,讓廣哥哥來見見阿鸞,你就跟他說阿鸞要死了,再不來就要真見不到了,讓他趕快前來!」
「公主,此時已經子時,宮門落鎖、甬道宵禁了,宵禁以後各宮不可擅自行走是皇后娘娘三嚴五禁定的宮規,奴婢怎敢違背?再一個,你這是見了桃花月事,也不宜找廣殿下過來探望,畢竟男女有別……」永好和聲相勸,準備動手褪去昇平身上血染衣裙。
不料昇平猛地推開她,神色惱怒:「不行,我就是要見!」
永好頗感無奈,又勸了幾次未遂,只得咬了咬牙道:「那公主先讓奴婢把裙子給換了,奴婢再去為公主找廣殿下也不遲,待會兒廣殿下來了瞧見公主身上的裙子也不成體統。」
昇平此刻心中只想快些見到廣哥哥,想他用溫暖的手撫去小腹疼痛,想用他寵溺的目光軟化顰起的眉頭,想他輕聲安撫阿鸞別怕來緩解心中恐懼,甚至還想讓他給句承諾,若是她就如此歿了,他再不許娶妃!
她太想見他,以至於對永好善意的提示立即否定:「不行,你立即去晉王宮找他,快去!」
永好被昇平催得實在是緊,見她聲嘶力竭的模樣也是駭人,無奈嘆口氣,先拿了被子蓋住昇平染血的裙裾,又吩咐宮人精心盯著,自己戴上風帽,手持宮燈,低頭從棲鳳宮角門出去,匆匆趕往晉王宮。
隋朝後宮宮規,戌時甬道宵禁,六宮宮門落鎖,此刻已然子時,若她貿貿然前往被侍衛察覺,輕則杖刑,重則溺殺。
獨孤皇后統轄六宮後歷來嚴待宮人,曾有羽翔宮宮人宵禁時分與侍衛花園裡私相授受,被當場罰懲斃命的先例。
先前有此例作了樣子,六宮之中無人敢再違例,宵禁之時後宮不見半個人影走動,更別說子夜獨往。
可今日昇平公主如此執拗又不得違背,永好只好硬了頭皮貼宮牆跑過去,但求此行順暢快捷,勿被侍衛發現。
月色下慌亂急行,也不知跌了幾次,宮燈早因顛簸熄滅,摸索踉蹌,萬不易才跑到晉王宮。
永好先跟宮門上的內侍通稟了公主患急症,想請廣殿下過宮查看,而後再誠惶誠恐的垂首恭候在宮門台階下等待迴音。
片刻不到,內里宮門咣噹噹大敞開來,楊廣已然翩然立於宮門門口,淡淡寢衣在風中舒展擺動,腰間皇子同行玉牌在夜色里更是分外顯眼,他猛地一把擒住永好手腕焦急問道「說,阿鸞怎麼了?」
永好避諱低頭,因手腕吃不住楊廣力道,不禁臉色煞白。
她不敢不答,咬了嘴唇才低聲回稟:「公主殿下剛剛見了桃花癸水。」
楊廣聽聞緣由後頓了頓,再不說話,尷尬鬆開永好手腕,甩袖疾行直奔棲鳳宮,身邊內侍緊跟了幾步,又被他厲聲斥退,「本宮不用你們跟隨,退下!」
楊廣回頭,朝永好長目微挑:「你,前面帶路!」
永好局促的碎步上前帶路,身後則是楊廣緊緊跟隨,兩人一路無話,轉眼前已來到棲鳳宮宮門前。
棲鳳宮宮人早已經大開宮門,楊廣提袍徑直走入內殿,見昇平正趴於榻上哭得厲害,地上滿是玉枕碎片,旁邊還放著清凈衣裙以及水盆。
他行至盆前,親手浣了條絲帕,水溫絲滑放置掌心,似笑非笑的坐在榻邊。再以手指抬起昇平尖尖下頜:「阿鸞,先給廣哥哥看看到底怎麼了?」
昇平方才還想見到廣哥哥訴說自己臨別的恐懼,如今果真見到人了,反而消散心中恐懼,方才一意找他的執拗也不見了蹤影。
她憋了憋,面色浮起些許緋紅,聲音略帶忸怩:「不,阿鸞不給廣哥哥看。」
「不給我看,那阿鸞叫我來做什麼?」楊廣佯裝生氣,隨手將絲帕擲在地上,濕漉漉貼在金磚上,永好立即躬身拾起退至一旁。
昇平不語,心中委屈難當,身子不住往廣的懷中磨蹭。
知昇平心中恐懼,楊廣也不再逗弄她。他伸出雙臂擁住她,一下下拍撫後背:「只不過是我們的小阿鸞長大了,別怕,沒事的。」
昇平怯懦的昂起頭,一張粉|嫩小臉苦巴巴扭成團:「可是阿鸞流那麼多血,真的不會死么?」
楊廣頓了頓,仔細想想,抱拳掩住嘴咳一聲,面色有些微紅。
繼而仍輕輕拍撫她的後背:「不會,阿鸞來日要尋夫婿覓良人,還要生育子嗣,那麼多事沒做是不會死的。」
不提夫婿良人還吧,一提起這些,昇平又忍不住瞪楊廣,她想到昨夜自己做的古怪夢口氣不禁急了:「不要,阿鸞不要!」
「不要什麼?」楊廣的聲音停留在昇平耳側,溫熱氣息與夢中纏綿時分極其相似,她雙頰隱隱發燙,埋在他胸口悶聲撒嬌:「阿鸞不要尋覓夫婿,阿鸞有廣哥哥足矣。」
心中隱秘情懷今日終於吐個乾淨,昇平自顧埋頭隱藏羞澀,卻不知楊廣正在自己髮髻前含笑凝視,他會意大笑:「好,那我和阿鸞一言為定!」
昇平驚住,她不曾想廣哥哥會答應得如此順暢,揚起頭時察覺他正垂目凝望自己, 「一言為定什麼?」她囁嚅,聲如蚊吶。
雖然方才腆臉說了些小女兒心事,但總歸是半嗔半嬌不敢太過認真,眼見著楊廣先認真起來,她反而不敢全信,別開頭不再在迎上他攝人魂魄的視線。
「一言為定,若阿鸞不嫁別人,廣哥哥也不娶別人,如何?」楊廣笑彎了腰,唇角抵在昇平耳邊輕聲承諾,笑意之間又夾雜些許鄭重,被他蹭了耳朵的昇平渾身一熱,心中難抑慌亂,趕緊高呼:「永好,永好,快過來,我要換裙子!」
永好聞聲立即上前服侍,被打斷言語的楊廣迷亂的目光也瞬時清明了些,立即翩然下榻立於一邊,故作沉重嘆息的模樣試探道:「既是如此,那我可走了?」
「走吧,走吧!」昇平漲紅了臉也不去瞧他,雙手胡亂揮了揮袖,盼他趕快出去。
「好!」楊廣沉聲應答,拂袖調頭便走,沒走兩步身後又傳來昇平惱怒不甘的聲音:「走吧,走吧,走了就別再來棲鳳宮!」
楊廣被她的喜怒無常折騰得無奈,不禁低頭笑笑,回身促狹囑咐:「知道阿鸞不捨得我,我先去外殿,等阿鸞換好了裙子再進來。」
楊廣隨口之言又羞得昇平霞飛雙頰,胡亂抓了個枕墜子扔過去,沒砸到翩翩風度的促狹鬼,反而一骨碌滑出了殿門,隨即殿門口傳來楊廣嘲弄的笑聲,偏又氣壞了她。
直至楊廣再不逗她,翩然出殿。不見了他的青衫淡影,昇平才能靜下心品品他方才許給自己的承諾,嘴角不覺上揚,挑成月彎。
永好一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