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落心有情

毓婉安排好一切已近午夜。所有事在心中憂慮一遍,還算妥帖。能否救出周鳴昌不再重要,她更願將此次舉動作為對周霆琛的償還,償還她此生不能償還的情分。

回到杜家公館,她心中負累難當,想抱抱承業逗孩子緩和自己心中焦灼。還躺在若歡懷中酣然入睡的承業不停嘟囔了小嘴,若歡邊為他蓋被,邊對毓婉露出幸福笑意:「這孩子還算懂事,不怎麼累人,他們都說少見這樣不苦惱的孩子。」她仔細端量疲累的毓婉:「二嫂看起來很累,是不是還在擔心二哥他……」

「允唐已有消息了。」毓婉將自己連日來的苦累隱藏在背後:「日本人控制沿路兩線港口,他坐的船不能停泊只得取道去了東北,一切還算順利,他剛剛落腳就託了人給我們發來電報。」

「天,那要是東北打起仗來,二哥他……」若歡的擔心恰恰也是毓婉最為擔心的,可她佯裝一切盡在自己掌控之中:「他是個男人,應該懂得如何保護自己,何況距離如此遠,就算我們真怕了也幫不上什麼。」

「那我們也要去東北嗎,還是在上海等二哥回來?」若歡惶惶,毓婉將懷中的承業緊緊抱住,壓抑住心底同樣忐忑難安的念頭回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或許沒有幾天他又能回來了。」

門被推開,雀兒全身緊張奔進來,先是猶豫望了眼若歡,隨後悄悄走過來趴伏在毓婉耳邊嘀咕,毓婉聽得與若歡勉強笑笑:「又是一些芝麻蒜皮的小事,你先帶承業好好休息,我還有事要去處理。」

不等若歡說話,毓婉行色匆匆隨雀兒趕至樓下。

誰會想在緊要關節再生諸多變故,倘若真為此刻發生的一切壞了明朝行動,她便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挽回了。毓婉焦急神色嚇得雀兒噤聲,一雙手顫抖的攙扶毓婉一路奔向杜家大門口,得到消息的杜允威和翠琳也一同趕到,三人同時站成一排,望向杜家欄杆外的陰鬱面龐。

黎紹峰全身散發令人作嘔的酒氣,似夢囈,似酒醉,當著杜家人面大喊:「幹什麼,你們看我做什麼?」

失魂落魄的他面容消瘦,整個人歪歪斜斜貼在銅欄杆上,身上一套淺色西裝被揉搓得失去原來面貌,雙腳鞋子沾滿黃泥,似不遠萬里才趕來杜家。不知為何陰鬱的臉上又多了一刀疤痕,從眉間直至頸下扭曲抽結在一起,這條傷疤使得兩邊臉頰無法做出同樣表情,朗笑竟似比慟哭還可怕。

醉眼朦朧的他踮腳向內眺望,似在尋找什麼人的身影,杜允威唯恐他無理取鬧會帶禍自家先失了耐性喝令周圍傭人:「你們都是死人?還不趕緊將他請出去!上杜家來做什麼,滾回你的黎家去!」

黎紹峰任由傭人如何推搡,始終手把了銅欄杆無論如何不肯放手,傭人門強扒了幾次也無法讓他鬆開。

毓婉上前一步站在黎紹峰面前,言語緩和了問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杜二少奶奶,難為你還能記得我?」黎紹峰目光觸碰到毓婉時剎那明亮,似乍見到相熟故人的驚喜,可惜這種態度本不該屬於他,他明明該對毓婉恨之入骨,刻意做出來喜悅來倒讓人不知心底事的毛骨悚然,毓婉眉頭蹙緊:「你來杜家做什麼?」

「允唐在嗎?我向見見他。」為情所困的黎紹峰,神情哀哀,滿心都是思念心上人卻不得見的痛苦。

「是你,報信給許將軍要抓他,允唐不得不逃走。」毓婉毫不留情的咬牙回答。如果沒有黎紹峰的告密,杜允唐或許還可多留在上海幾日,在此危難時刻與她相互扶持,幫她完成畢生心愿。如今,她們一個天南一個海北。此生能不能再見尚且不知。

黎紹峰彷彿被人戳中了心底事,瘋一般手舞足蹈,嘴裡發出歇斯底里的怪叫:「不是我,我沒有!我不想出賣他,是他跟我說從來沒有愛過我!是他從來都不肯愛我!」黎紹峰凄厲叫聲在寂靜的杜家花園傳出很遠,杜允威聽得這段情事神色還算淡定,翠琳聽罷簡直覺得荒唐大口啐道:「你也不覺得害臊嗎?你們不過幾年同窗好友,偏做出個下流想法來!簡直傷風敗俗,敗壞門風!」

黎紹峰受不得翠琳言語刺|激,猛撲身上來,隔了大門銅鑄的欄杆縫隙伸出手狠狠抓住翠琳的脖子,翠琳再想掙脫髮覺黎紹峰狠狠扣住她的喉嚨,想跑除非被掐斷。杜允威見母親受難當下大力往外拽了母親身體,翠琳嗚嗚直叫不讓他拉扯,傭人們也上來掰黎紹峰鉗制的手指,可無論如何也掰不開黎紹峰的決絕,只見他雙手合在一起,十根手指共同用力狠狠摳入翠琳的皮肉,頸項本就是最脆弱所在,他只用上五分力氣,翠琳已翻白窒息,手腳不住抽搐,他扭曲的咆哮:「你憑什麼瞧不起我,憑什麼?」

杜允威操起手臂粗的棍棒向黎紹峰擋在大門欄杆上的手腕狠狠打去,咔嚓,右手筋骨盡斷,痛苦難當的紹峰赤紅了雙眼,拚命忍了鑽心疼痛也要拽翠琳一同下地獄。他用力將左手狠狠攥緊:「我就是愛他怎樣,他與我耳鬢廝磨整整四年,我甚至願意與青萍一同服侍他,為什麼你們要嘲笑我,為什麼要給他娶妻!」

毓婉已知不妙。這些話倘若被若歡聽到必然傷心欲絕,她正準備吩咐雀兒去攔住若歡,若歡不知何時已抱了承業站在不遠處,震驚的若歡雙手勒緊孩子,承業耐不住疼痛大聲啼哭,她從未想過黎紹峰對自己冷漠是因為這些,之前她誤以為黎紹峰對與青萍相貌肖似的紅羽有心,甚至多半還仰慕過能力卓群的毓婉,卻萬萬不曾想到自己的情敵居然是二哥。

毓婉拚命攔住若歡不讓她再聽黎紹峰瘋言瘋語,她喝令傭人立刻將小姐送上樓,若歡拚命掙脫開毓婉的鉗制向前又走了幾步,顫顫開口:「我只問你,你到底愛誰?」

黎紹峰此時似乎也清醒許多,見若歡懷中還抱了孩子,乍然明白那正是自己的骨肉,心頭一熱,可礙於性子收不回自己之前說過的話。月光直射在他泛青面容上隱隱可見邋遢胡茬,喉嚨滾了幾下才狠下心說:「我不想與你說話,我只要她的性命!」

杜允威再不能忍耐,生生又一下砸下去,正敲在黎紹峰斷裂的手腕上,黎紹峰再吃痛不住被迫放手,跌落在地的翠琳半晌緩不過起來。黎紹峰劇痛難當,扶住折斷的手腕歇斯底里的咆哮:「你們杜家沒有一個好人,我黎紹峰與你們定勢不兩立!」

杜允威聽得黎紹峰的瘋話好不可笑,他一手拎過若歡懷中的襁褓質問:「我們杜家沒好人?你這兒子又是誰給你養這麼大?單憑你對杜家的所作所為,我們就是掐死他也活該!」

黎紹峰不將杜允威的話放在心上:「好啊,那你現在就當著我的面摔死他,也算我謝謝你們杜家的大恩大德了!」他緊緊捂住受傷的手腕,被杜允威用力敲擊過的手腕皮開肉綻正滴滴答答向下淌血,血滴落在他的鞋面,黑紅相間的詭艷。

若歡從大哥手中搶過孩子,她淚流滿面質問同床共枕多年的丈夫:「你真捨得將我們的孩子摔死?」

黎紹峰似鐵石心腸的冷人,目光直直注視若歡:「你怎麼這般笨,難道你看不出來我從未喜歡過這個孩子?我討厭他,也討厭你,更討厭杜家的一切!」

他的聲音冰冷,字字凍結人心,若歡愣住不動,原本抱了孩子的手也緩緩垂了下來。她怔怔看眼前自己愛的男人似陌生人:「那你為什麼要娶我?」

毓婉近乎窒息的說道:「不要說!」

黎紹峰昂頭,索性狂笑咬牙:「我與杜允唐從小情投意合,我愛的人是他,不是你,我想借你重創杜家臉面,我要讓杜允唐為愛上別人付出代價!」

黎紹峰拾起半斷的左手穿過欄杆狠狠掐住若歡衣領,將她帶到自己面前,毓婉再不能忍,從杜允威手中搶過木棒指住黎紹峰的鼻尖:「放開她!」

黎紹峰將手指按在若歡喉嚨上,對毓婉顫抖動作鄙夷:「你想打死我?那就來吧,我知道杜允唐已經愛上你,所以我寧可他死也要拆散你們,我去將軍府告密就是要你們永遠都不可能在一起,哪怕他不屬於我黎紹峰,也絕不可能屬於你佟毓婉!」

毓婉再不能任由他胡說刺|激若歡,將木棍砸向他未斷左手,身懷有孕的她要提防木棍傷及若歡,又要防止牽動腹中骨肉,這一棍敲下去並不如杜允威心狠,卻足以讓黎紹峰的手從若歡頸子上吃痛落下。

被丈夫掐了脖頸的若歡仍痴痴凝望了黎紹峰,她彷彿才瞭然頓悟:「所以,你從來沒有愛過我?」

毓婉見若歡仍在痴傻逼問,氣喘吁吁拽住她向後退:「不要聽他的,他已迷了心竅,說話算不得數的,你不要相信,更不用去聽!」

若歡隨毓婉踉蹌後退,杜允威帶傭人衝出門去將黎紹峰圍住。杜允威一腳將他踹倒在地,十幾人揮舞了手中傢伙劈頭蓋臉打下去,黎紹峰任憑眾人如何毆打也不肯呻|吟半聲,蜷縮了身子半死了般一動不動。

若歡獃獃抬起頭望向毓婉:「二嫂,你也知道是嗎?所以從一開始你和二哥就不讓我與他結婚,是因為你們早知他愛的人不是我?」

毓婉無奈點頭:「是。」

得到答案的若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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