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2005年的故事(下)

接到信的時候梁悅正準備去中天談事情,因為張阿姨充當前台已經很久了,所以分發信件的時候很熟練,頭都沒抬就說:「梁子,你的信。」

梁悅精心整理過的文件包很沉,七扭八歪的背在身上,強抽出一隻手拿信,看看上面的英文眼睛有些發暗,旋即又扯開笑容對張阿姨說:「張阿姨,一會兒韓律回來讓他去中天一趟,那邊的鄭總要見他,我先過去了,你讓他抓緊點阿!」

張阿姨隔著厚厚的玻璃鏡片瞄了一眼梁悅,疑惑問:「你今天幹嘛穿的跟黑老鴰似的?」

梁悅沖她一擠眼睛,笑咪|咪的說:「這不是顯得咱們所兒莊重嘛,不說了,電梯來了,我先下去了!」

說罷挾著快遞衝到電梯里靠在最裡面朝張阿姨擺手再見,電梯門合上那一瞬,她滿面的笑容立即冷下來,沉重陰翳。胳膊下面那個藍色的信封更是碰都不敢碰,所以一直保持這個姿勢趕到中天。

沒等上十層,下面的值班秘書就把她攔住,瞄見著那個秘書胸口的的胸針都比自己的套裝端莊得體,梁悅很自覺地後退幾步,可又有些不甘心,小聲辯解了一句:「是鄭總讓我過來的。」

那個秘書笑容依然親切無比,「我知道,梁小姐,但是鄭總有臨時會議,請您稍等一下。」

稍等一下,就是從下午一點到五點。眼看樓下已經開始有人準備下班了,她這邊還是沒有一點兒動靜,梁悅只好無奈的坐在沙發上安靜等待。

胳膊下面的信封還在那兒,梁悅怔怔的發獃。中天的暖風很好,讓她裹在黑色大衣里的身子汗膩膩的,可是在樓下就把大衣脫了又似乎不太莊重,於是只能硬挺著熱氣熏人。

後來鄭曦則從會議室出來就在大堂盡頭看見梁悅窩在沙發上哭泣,來來往往的中天員工都止不住好奇往她那裡掃視,於是他大步走到沙發前,想要提醒她注意點形象,可還沒等開口就發現蒼白臉色的她把手裡的紙用力撕碎,而後很寶貴的把紙屑放在信封里,一片一片仔仔細細的倒入。

黑色大衣寬寬的袖口不小心帶落了一片,鄭曦則彎下腰撿起來看,不規則的紙片上寫著玻璃鞋。他嘴角一挑,揚手放入梁悅手中的信封,說:「梁律師,我很抱歉你等這麼久,不如我們出去談?」

大堂上頓時變得安靜,偶爾有幾聲篤篤走過的高跟鞋聲敲擊在光滑的地面上很清脆,也讓梁悅頓時漲紅了臉。眼淚還掛在睫毛上面頰上,可是尷尬還是冒了出來。她知道他話里的意思:無非就是,如果這樣哭哭啼啼丟人的律師還和總裁關在一個屋子裡難免會出點意外小道消息,顯然對剛剛坐上董事長位置的他是非常不利的。於是她站起來愧疚的點點頭,趕緊把信封裝到包里嗓子啞啞的問:「鄭總,那我們去那裡?」

鄭曦則還想說什麼,可是她謙卑的態度讓他喪失了講話的興趣,於是他抬手拿著鑰匙說:「走吧。」

不算回答的回答,讓梁悅沒有反駁的機會,於是她只好跟在他身後琢磨著一會兒怎麼開口求情。可是,越想越沉重,以至於怎麼上的車,開到哪裡她都不知道。

她的黑大衣很長,僵硬的手指拽著大衣邊角把腿都包在裡面,在座位上腳不住的挪動更顯示出煩躁不安的心情,鄭曦則一直用餘光觀察她的舉動,直到後面有車按喇叭才發動車直衝出去,梁悅「啊」的一聲回過神,才發現四周並不熟悉。

因為她的意外讓鄭曦則就近選擇談話地點,其實一個很安靜的咖啡廳就可以了,但他帶她走到了盡頭的包廂。密閉的空間讓她突然很緊張,剛剛想好的長篇大論全部都拋在腦後,鄭曦則撇了她一眼和服務生說:「給小姐卡布奇諾,我來一杯黑咖啡。」服務生答應,轉身離開。

梁悅不安的挪動一下座位,趕快站起來喊住服務生:「我要冰咖啡。」

「喝冰的對身體不好。」旁邊的他說。

她沒吱聲依然堅持望著服務生,直到旁邊的人也點頭表示認可,服務生才下去準備。梁悅嘆口氣說:「果然是有錢萬能,女士都不必優先了。」

鄭曦則不以為然,從懷裡掏出煙盒和打火機,點燃以後說:「我們談正事吧,最近公司有些事情,我想儘早拿回剩下的控股,但是我不想做得太難看,你們最好想點辦法。」

簡單明了,意圖清晰,梁悅皺眉坐下說:「如果這樣,我們就必須製造點事端讓其他董事提前同意鄭總接過管理權。」

「例如?」他拿過煙灰缸彈彈煙灰,修長的手指從梁悅面前掃過。

「例如……例如……我還沒想好。」梁悅承認的時候很乾脆,早上綰好的髮髻因為剛剛用心痛哭歪在腦後有些鬆散,坦誠的目光和久混司法圈子的人不一樣。

如果是中天那兩家律師所的顧問,他們即使沒有備用辦法也會拍著胸脯保證一定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想出最好的解決方案,唯獨她實話實說沒想好。不過正是這樣,他才敢放心用她,畢竟那兩個屬於敵方,只有她是他自己挑選的。

「鄭總?鄭總?」梁悅看他失神連問兩聲,他立刻微笑掩飾剛剛的眼神說:「你今天來找我有什麼事?」

梁悅並不是一個能掛得住事的人,臉上情緒從來都很明顯。所以等他問完,梁悅很乾脆的說:「我想求鄭總幫個忙。」

「事還沒做你們就想先要定錢?」鄭曦則擰緊眉頭,看著服務生把咖啡端過來,立即收住話尾。

她也很識相,沒有再說話,只是站起來躬身把桌邊的咖啡杯送到他的面前,鄭曦則看從側面看過去,她的舉動很嫻熟,甚至超過那個服務生餐桌禮儀。

「你以前做什麼的?」看她有些不解又補充一句:「就是在進嚴規之前。」

梁悅態度很恭順:「做過銷售,以前在家鄉的時候做過酒店經理。」

「你不像,除了動作比他規範以外,你的個性不像長袖善舞的人。」他指了指杯子若有所思。

原來她做過這麼多職業?竟然還能考入律師事務所。真不知道應該諷刺司法的倒退還是誇讚她真的能力卓絕。

她態度很中肯說:「其實我比較擅長在陌生人面前演戲,熟悉一點的人反而會比較容易看見蠢笨的我。」

他笑了一下算是贊同,確實,他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怎麼都不會想到律師有這麼笨。笨得無藥可救。

「說吧,你想找我做什麼?」他端起杯子,大口喝著黑咖啡。苦澀的味道讓他有些久違的熟悉感,於是態度也軟了些:「不過說好,我並非神仙,現在我連自己都救不了,你的事能幫上多少我也不知道。」

梁悅勉強笑笑說:「嗯,是。我希望鄭總能幫我從中調解一下。」接下來她便把近日來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出來,只是到和鍾磊分手那段她選擇隱瞞。那畢竟是私事,更何況說出來也沒什麼意思,在一個男人面前說自己對別的男人如何如何不捨得放手,雖不至於傷及對方自尊,但對自己辛苦樹立的精明形象肯定是有些破壞的,雖然她似乎也沒什麼形象了。

他笑:「你找我就是因為這個?那你們決定放棄起訴了?」

「嗯,放棄了。只要能讓對方罷手,包括老凌子在內我們全部不追究了。他是出國,是被抓進去都與我們嚴規無關。」梁悅鄭重的點點頭說。

「你果然不笨,這麼快就學會當律師最基本的東西了,這樣也好,我想我可以放心把東西讓你做了。」他慢條斯理的再喝一口咖啡,笑的很冷。

「是,您說的是。我不想失去家人,更不想失去中天,更不想因為十幾個人就把下半輩子給毀了。」梁悅聽到自己的聲音很諂媚,有些小丑般的滑稽。

鄭曦則換了根煙,抱住雙臂靠在椅背上打量她,眼神很奇怪,她不敢抬頭,因為說出如此貶低自己人格的話已經是最大極限,如果讓她再做到無恥地迎合他的目光恐怕比登天還難。

他突然身子前傾把煙按在煙灰缸里揉捻滅說:「,如果真如你所講,演技那麼好,我們倆一起演場戲怎麼樣?」

梁悅詫異,抬頭看他,雖然還有些陌生但眼神里的渴望還是那麼明顯。只不過那個渴望是對權力的渴望……

「例如?」她囁嚅的問。

「例如我幫你解決掉目前所有的問題,而你呢用這件事幫我宣傳造勢,在媒體上儘力擴大我的影響,逼迫中天其他的股東同意簽署移交管理權的建議書。然後我再用我們倆個的關係幫你打通進入上層的通道,贏了中天的官司,你的名氣一定會番上幾十倍。」

一段話說得梁悅一怔,滿腦子都是事情的演練過程。

絕佳的計畫,互幫互助的搭檔。大概沒有誰能像他們之間配合的那麼完好了,而且所有的困難現在看起來都變成了成功的助力,助他們一躍至峰頂的力量。

一遍又一遍的演練,一遍又一遍的盤算,梁悅不得不承認鄭曦則天生是個謀略家。一切都在掌控中的布局非常完美,甚至連她都無法找到蛛絲馬跡,唯一的紕漏就是……

「當然,如果梁律師有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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