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銘記難忘的愛

五年。只不過就是一個文件夾的距離。

多少年後,他們再次相見,他的手指和自己的手指隔著文件夾再次碰觸。

掃過手指的溫度很低,彷彿在說明他的心境,也讓她的心不住的顫抖。昔日戀人再見面原來也不過如此現實,沒有久別重逢後的熱淚盈眶,也沒有滿腔傷感肆意宣洩,更沒有誰負了誰的互相埋怨。

一切平靜的猶如尋常朋友多年後的相見,沒有半分激動。

想來唯一的好處就是她終於可以在如此近的距離看看思念中的他。他的肩膀依然如記憶般寬闊,他的眉眼依然如記憶般濃重,唯獨嘴角處已經沒有當初對她寵愛的笑容,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平靜無波,了無生趣。

她忽而笑了一下,也保持平靜面容回答:「一切還不錯,至少我還活著。」

他曾經用一張A4紙寫了四個碩大的黑字,用簽字筆一划劃勾勒出複雜的祝你幸福。絕望中的觸目驚心她永遠記的,就像記得自己究竟做過哪些錯事一樣刻骨銘心。

回憶中的梁躍突然覺得鼻子發堵,連忙低頭翻自己的手袋,來遮掩自己粗重的呼吸,總也找不到,嘴裡無奈小聲嘀咕著:「鑰匙呢?我記得在這裡的。」

他輕輕走到她的身邊,右臂橫過她的肩膀,摘掉手袋的帶子,拎過來放在腿上,修長的手指把包的背面口袋拉鎖用力拽開,伸到裡面摸索片刻,黑柄的車鑰匙帶出一大串啰嗦的物件就被拉了出來。

他看著她,又看看手中的鑰匙,微笑說:「找到了,你一向喜歡放在這裡的。」

躲避他若有所思的視線,她紅著臉龐訕訕的笑著:「是啊,總是不長記性,怎麼都想不起來。」

這是當年他對自己的硬性規定,梁躍當然記得。

被贊為唐僧的他,總是不厭其煩的讓她在每天出門時必須先確定自己包包里的鑰匙,錢包,月票以及傻乎乎的自己,忘記一次,她就必須親他一次。

條件反射培養出良好的習慣是硬道理。

所以,沒有他的這五年,她莫名多了嚴重的強迫症。每次出門,她都會無數次下意識按按鑰匙和錢包所在的地方,雖然總被方若雅嘲笑是更年期提前的預兆,但多年來養成習慣的毛病怎麼也改不掉。也正是因為這個習慣,她再也沒有被關在房門外,也再沒有因為錢包不在而餓肚子。

梁悅發現他的目光沒有什麼變化,連絲波瀾都沒有。

他也許早已忘記自己定下的那些左右她生活的規矩,所以她也沒必要把自己弄成被拋棄的哀怨模樣,哭泣也罷,心痛也罷,有生之年再見面,他和她都不過如此,強求不來其他了。

突然意識到自己就此已經和他無緣,冰冷刺痛的感覺一下子爬上心頭,暈乎乎的梁躍突然很想笑,於是低了身子蹲在車子旁,扶著輪胎垂首發笑。

皺眉的鐘磊無聲的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梁悅,她比五年前瘦了許多。那時候她最懊惱的大象腿如今也瘦成了蘆柴棒,華貴纏繞而上的金色鞋帶幾乎勒斷了她纖細的腳踝。他無意識的伸出手,拽起她的胳膊,低聲說:「醉了就別開車,我送你回家。」

被動抬起獃滯雙眼,一時間竟有些恍惚。她微微笑著,為了他又表現出從前對自己的體貼和關切。

是啊,她認識他九年,總共喝醉過兩次。

那個時候他剛剛結束繁瑣的總辦工作,幸運的進入投資銀行,能離開原來那些沒有前途的繁瑣工作,繼而調入到公司人人羨慕的股權融資部,對於不過二十四歲的他來說,已經太過難得。

所以他興奮好久,準備用自己三個月的工資請部門一些同事吃飯,當然這其中也包括分管自己的老總和總助。

同樣滿心雀躍的還有已經擠進嚴規的梁悅。早些邁入社會的她當然知道這頓飯是進入投行最難得的公關機會,所以就算是拼盡了全力也要打理周全,給他的上司留下最好的印象。

那天,一桌子的男人,笑談間都是她聽不甚懂的經濟理論,唯獨在舉杯喝酒時,她定要表示出自己無比的熱情來調節餐桌氣氛,他在桌子下因為心疼狠狠按住她的手,卻沒有阻攔她一次次站起與老總興奮的撞杯。

兩個人的酒令換了一個又一個,誰都不肯放棄。兩邊的同事們也都因為他們的熱鬧紛紛加油助威。她嫣然的從左到右,五十多度的白酒一杯接一杯的喝,來者不拒。

他趁大家不注意時悄悄替她的杯子里換了白開水,可是她含笑又用白開水把他的酒杯偷偷換下。他剛剛體檢,說是有些肝臟虛弱,她怎麼會讓他用身體去冒險?

最後的結果總算是和「酒精考驗」的老總握手言和,酒足飯飽的他們走出酒店時,她的手腳早已冰涼,強壓制粗重的呼吸,任由半高的鞋跟在腳下左右打晃。但是梁躍用最燦爛的笑容堅持著,期望可以做到最完美的女主人該有的風範。

那天,他的胳膊也像今天這樣用力,穩噹噹的攙扶住她的腰,直到所有的人都開車離去。當車子都消失不見後,她繃緊的身子一下癱軟在他的懷裡。

她很想隨他的步子走到公共汽車站回家,可兩隻腳已經不聽使喚。

昏黃的路燈,熱鬧的馬路旁,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模糊的雙眼根本看不清旁邊的路基,幾乎一頭磕下去。雖然耳邊就是他急切的聲音,但無論如何也無法用力支撐起癱軟的身子。

那次她真的喝醉了,卻是醉的那樣幸福。她在為自己的男人做最好的後盾,甘心成為賢良的背後女人。所以,她沒感覺到痛苦。

終於來了車,她踉蹌的背拖上公交,又迷迷糊糊的被他抱下車,到家後他手忙腳亂的為她換上睡衣,又弄來溫熱的毛巾給她擦臉,見沒有反應後他貼在她的臉頰旁嘆氣,說:「傻丫頭。」

他疼惜的氣息傳入她無意識的耳中,透過五年的時光留在心底。

好像,他一直在抱著她,從來都沒有離開過。

蜷在車旁的她突然胃裡一陣發嘔,翻江倒海的酸意湧上嗓子,連眼淚也趁機會滑落,簌簌兩行。

傻丫頭是說給那時的梁悅,而不是給現在的她。

在她說分手的那刻起,早已劃斷了所有的聯繫。

念頭剛起,心中唏噓不已。其實一切都已過去,可笑醉了的她還以為自己是停留在記憶中的那刻,不捨得起來。

沒有機會了,永遠都不可能了,空留所有的記憶當成遺憾吧。

搜刮腸肚的吐完後,她才勉強笑著對他說:「我自己來。實在不行我叫所兒里的司機過來接我。」可惜拒絕的太過無力。

紅了眼圈的女人在夜色里總能勾出男人的保護欲,所以他才會被誘惑,是嗎?他不知道,可是他分明聽見自己溫柔的聲音說「還是我來吧。今天我終於有車了,你也給個機會送你一次。」

梁悅突然覺得自己的呼吸再次被緊緊鉗制,只為了,他的話。

那次醉後,他曾無數次懊惱的說,如果那天自己也有車就不會讓她栽倒在公車站旁,那個不許左轉彎的酒店門口極難叫到計程車,所以在最冷的寒冬,他抱著她等了近半個小時的公共汽車,眼看懷裡冷到顫抖的女人無能為力。

那個時候,他和她正掙扎在最艱難的時候,手裡的錢也是習慣一分一角的斤斤計較。

她虛軟身子斜靠在車門邊看向街對面,黑色的BENTLEY車確實切合他如今的身份和地位。年少時的夢想如今已經實現,就像他想得到的必定會得到。

所以,她不想再堅持。因為那不過是徒勞。

在他的攙扶下,她拖著手袋勉強走到車前,手在前後門把手上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坐在副駕駛的座位。

軟皮的座椅真的很舒服,坐墊喧軟,更是酒醉人夢寐以求的良床。胃裡的辣意迅速傳到腦中,奪走了她僅剩的意識。接下來眼皮是牙籤撐不起來的沉重,鼻尖上的熱感來源於他披過來的西裝外套。

呼吸多少年的氣息突然沒有預料的再次降臨,將她嚴嚴實實的包圍,暖洋洋的感覺催人淚下。朦朧中的她突然抽了一下鼻子,拿手指拭了眼角有些濕潤的地方,享有久違的熟悉和溫暖。

怎麼會離開?

在她如此不舍的心念下?

那笑著撕掉的信紙是他穿越海洋送到身邊的愛,那笑著掛斷的是他用徹夜不眠才能等到她上班打來的緊張。她就這樣憑空消失了往日深情摯愛。彷彿陪伴他的三年不過就是一場心軟施捨。於是在他知道她所有電話的前提下,斷絕了所有與她的聯繫。笑著喂她飯的那個男孩子終於如願變成記憶中模糊的身影,在歷經她最冰冷的殘忍後,成功離開。

連頭都沒回。

這一夢睡地好甜,酣暢的梁悅幾乎忘記了時間。在許久許久以後她才突然想起,自己似乎根本沒有說過,自己家到底在哪裡。

這一驚,讓她猛然坐起身,原來不知不覺中車早已停在光毓園。四周萬籟俱靜,兩束車燈的光芒隨馬達的轟鳴聲傳出很遠,他靠在車門,望著她家的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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