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滄海明月,天人七宿 第二十章 野馬塵埃,堯天舜日

白梨山,半山腰。

那動若鬼魅、形如神遊的兩個人,從山頂一路打到這裡來。

在繞過梨樹,踏過一條小溪的時候,兩個人不約而同的,將腳下移動速度暫緩,轉而將更多的力量,凝聚在出手的招式之中。

「起!」

青石黑土,中有小溪,溪水本是潺潺流動,忽然白氣一卷。

長達七八米的一段流水,就被黃石公截取出來,脫離地面,向著方雲漢抽了過去。

此時此刻,全身每一處,都披在白色雲絮之氣中的黃石公,從外觀看上去,就像是一個身高九尺有餘,鬚髮皆狂,白袍寬闊如雲的山神。

他抽水為鞭的這一招,巧妙絕倫,並不是以自身內力,強行操控這些水流,而像是一種天賦靈明,讓這些流水自然聽從他的號令。

溪流為鞭,這一鞭抽過去的時候,溪水更飛速旋扭,凝練絞緊,看起來,像是比剛脫離地面的時候纖細了十倍,卻更剛猛了百倍。

方雲漢手中凌霜劍一振,人劍如一,從左至右,又從右至左,在那一條溪水長鞭左右兩側,各閃現兩次,穿插向前。

嘭!

溪水長鞭砸落在地,露出一條數次轉折,傾斜而來的劍痕,鞭子被切成數份,水中勁力崩散,溪水在狼藉的草地上亂淌。

這時的方雲漢,已經到了黃石公身前,一劍揚起熾白虹光,直貫老人心口。

黃石公雙掌一合夾住劍鋒,身體一轉,雙手磨轉著,將劍鋒引向右側。

方雲漢雙手合握,劍氣激發,劍身一轉,掙脫鉗制,橫切向黃石胸膛。

黃石公的身體猛然後仰,後背幾乎貼到地面,讓開了這一劍,一掌拍地。

地面突然連串生出石刺,尖銳如同槍矛,從黃石公掌落之處前方迸出,向著方雲漢的膝蓋突刺過去。

方雲漢身形後退,一劍從身側劃切地面,劍氣向前蔓延,斬碎石刺,消散在黃石公足前三尺。

「不愧是道家高人,原來也精通法術?」

「武功術法,都是修持罷了,其實根本沒什麼分別。」

黃石公立身不動,右手一揮,那些灑在草地間的溪水,又流回小溪之中,道,「你的劍沒有殺氣,心沒有殺意,莫非是還沒有下定決心嗎?」

方雲漢長劍斜指,望著流水回西,淡然笑道:「什麼決心?」

「純陽道友,我不希望你把這場戰鬥只當做一場切磋來看待。」

黃石公身上雲氣不散,平靜說道,「也許你自己以為站在扶蘇那一邊,並非是暴政苛虐的主使者,但是在我而言,你就是站在秦的一方,與我等勢不可兩立。」

周遭風氣微細,黃石公冷言:「純陽子,你有仔細看過這個天下嗎?秦與六國之戰是不可避免的紛爭,但是一統之後,嬴政對百姓造成的傷害更大。」

「這大地東西,大河南北,有百萬戶的人家,妻離子散,青壯遠去,連屍骨都不能返鄉,田地無人耕,一年又一年,漸起饑荒。嬴政的野心,無論是為了他個人,還是真心為了這個國度,都已造成不可挽回的百萬血淚。」

「他的王朝,不配繼續下去。」

黃石公的面目,因為雲絮的覆蓋,顯得不那麼清晰,但他語氣中的真誠,也昭示著最徹底的敵意,「其實你與東皇一樣,也是我必須剷除的目標。」

方雲漢沉默了一下,道:「如果秦的公子不配,那你覺得誰配呢?」

「六國無義戰,六國貴胄,皆不配。」

黃石公說道,「如果真要有下一個皇帝的話,那這個皇帝也當是起於民間。」

他話語一頓,在開口的時候,話音里就多含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其實,真正的堯天舜日,堯舜之治,要讓百姓覺得,有君主也跟沒有一樣,有皇帝也跟沒有一樣,永不受那無形的,最高的壓迫,才是聖賢的境界,道德的世界。」

說出這段話的時候,黃石公體內,像是有著一股比內力,比心神更宏偉的力量,讓他意志顯揚著說來。

那或許是虛幻的,不能直接用來戰鬥的東西,對於願意聽的人來說,卻是更能感慨的東西。

方雲漢聽罷,微嘆道:「原來你是想要這樣的……你所厭惡的,其實不僅僅是秦的皇帝,但是你的問題,不是這個時代能夠給你答案的。在這個時代談這些,就太空幻了些。」

年輕的道人說著說著,突發奇思,笑道,「不如你隨貧道學長生,就能擁有更長的時間,在以後的道路上,慢慢來。」

「要我走你的路?」

黃石公說完剛才那幾句,其實也覺得自己所想的太遙遠,太美好了些,一點也不真實,但聽到方雲漢的話,卻昂首輕笑一聲,「剛才還說勸說無用,所以你現在要用力量來做賭約嗎?」

「如果這是賭約的話,那貧道……」

方雲漢摘下酒葫蘆暢飲幾口,凌霜劍上漸有光華氤氳,大笑道,「那貧道可真是興奮起來了。」

黃石公道:「那純陽道友,可要做好一個準備。」

「我以殺心來戰你,你以勝心來敵我。」

他白袍一揮,「可能嗎?」

轟!!!

這一揮之間,黃石公身上的純白雲絮,奔流而去,周圍的水汽也混入其中,如雲如霧,如煙如墨。

在這白氣崩流的過程中,竟然勾勒出一群駿馬之形,鬃毛飛揚,四蹄飛踏,天馬行空,如龍精神,衝撞而來。

莊子的《逍遙遊》中有這樣一句,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所形容的就是,春意盎然,大地上的游氣雲霧,如同野馬一樣,奔流生息。

黃石公的這一招,就是借用了其中的部分寓意。

不過他這群馬奔行而去,鋪天蓋地的氛圍里,並不是春意盎然,而是一股悲憫的慘烈壯懷。

此是必無可避的一招。

「太虛劍意,生太極。」

方雲漢一劍點地,黑白二氣傾瀉在草地之上,匯聚成太極陰陽魚,不斷擴張。

很快,野馬吹息,就撞上了太極劍圖的邊界。

連綿轟響,不絕於耳,近似於雷震,地上草葉亂飛,土壤坑陷,裸|露出大片的山岩。

那一條小溪,被二人對招的餘波,炸的改道。

方雲漢的身形微微後移,雙眼注視著前方,在不斷撞擊崩散的野馬雲氣之中。

就看見那揮散了身上雲氣的黃石公,矯若游龍的一縱身。

他這一縱身之間,實實在在的血肉之軀,那件還打著幾塊補丁的粗布衣服,彷彿都突然脫去了真實的形體,化作一道氣,徜徉於四方。

氣游之處,八方匯流。

山腰環繞,梨花林中,草地之上,幾乎都有肉眼可見的莫名氣流,匯聚過去,就連山頂上,斷崖外的雲霧,也被吞吸著往此處匯聚。

楚南公在斷崖之上,看著崖外雲霧流瀉而下,只覺得自己體內的真氣,竟然也有些蠢蠢欲動,要脫體而飛的感覺。

不過他體內兩種功法相互壓制自成循環,只是蠢動了一剎,又恢複平靜,只有眉毛鬍鬚,仍被風吹著,扯向那個方向。

轟!

方雲漢劍氣加摧,徹底斬破雲氣群馬的一刻。

眼前只見一道高不知幾許的旋風成形,悚然撞來。

……

「看來已經有逆賊到這裡來過,害了這些兵士,只不過他們也無法靠近這塊熾熱的石頭,所以沒能帶走。」

放馬鎮的田地之中,蒙恬檢查了那些兵士的屍體,抬頭看向熒惑之石所在的地方,說道,「但這塊石頭的熱力如此驚人,我們一時片刻之間,只怕,也找不到能把它帶走的方法。」

扶蘇聽完之後,說道:「所謂剛不可久,月盈則虧,就連太陽都有落山的時候,這塊石頭落下來之後,不可能一直保持這麼高的溫度。先等一等吧。」

他心中其實暗自鬆了口氣。

那塊石頭如此灼熱,人站在二三十步之外就受不了,石頭周遭的空氣都呈現扭曲的姿態,上面即使真有什麼字跡,也沒人能夠看清。

秦始皇的手是之中提到的,如果石上有不祥字跡外傳,三里之內人畜皆殺,這樣的慘事,看來是可以避免了。

不過扶蘇一轉念間,還是說道:「蒙恬將軍,星落之地,附近必有災異,這裡不適合百姓居住了,你去把三里以……你去把這個鎮子上所有的百姓,全部遷往他方,通令當地縣衙,不許這些人再回放馬鎮。」

「這?」蒙恬將軍一時遲疑,拱手道,「遵命。」

扶蘇看了一眼天色,說道:「這件事情,也不必太急,明天早晨開始吧。」

吩咐幾句之後,他轉向章邯,說道,「追發一份奏章,說明這塊石頭的異樣,也許咸陽那邊,會派公輸家或陰陽家的人,來解決這個問題。」

章邯打量了一下那片焦土,慎重地說道:「也許,影密衛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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