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滄海明月,天人七宿 第七章 庄中論道

墨家眾人轉移之後的第三天,也是扶蘇等人來到桑海城的第二天。

以公子扶蘇為首,中車府令趙高,率領陰陽家楚南公,名家公孫玲瓏,黑劍士勝七及一眾護衛高手,正式拜訪小聖賢庄。

以伏念為首的小聖賢庄三位當家,親自率眾出迎。

小聖賢庄佔地極廣,內部除了上千名儒門弟子,經常活動的大廳、靶場、居舍等地,還有藏書之處,竹林幽徑,假山湖泊。

伏念原本想要請公子扶蘇等人前往正廳,不曾料到,扶蘇卻要求先看一看小聖賢庄的藏書。

「自從孔子周遊列國,著書立說,儒家一向最為重視書籍的保護與傳承,聽說,在小聖賢庄之中,除了儒家歷代賢者留下的學說之外,還有昔年列國之中的一些珍貴史料記載、風俗地理。」

扶蘇自從見面之後,有禮有節,言笑晏晏,此時面上卻是顯得嚴肅了一些,道,「只是舊日古冊,不但歷經風霜,趨於腐朽,而且所用文字種類繁多,十分不利於後人翻閱,不知道,伏念先生是否曾派人將這些東西用新的書簡抄錄,統一為小篆?」

聽到這番話,小聖賢庄隨行弟子之中,有的面色微異,但三位當家都不動聲色。

伏念拱手說道:「我等門人弟子,平時讀書學字,用的都已是小篆。只不過,小聖賢庄之中卷帙浩繁,藏書只怕不下於數萬卷,有些書,只怕十餘年都未曾有人翻閱過。到底是否曾將那些書簡重新抄寫,我尚無暇過問。」

「這是大事,伏念先生就算是再忙,也該多多上心的。」

扶蘇臉上一片肅穆之色。

眾人走向藏經樓的步伐放緩了一些,在倚著竹林的小道上漫步,眾人靜聽著扶蘇的言語。

他說道:「扶蘇少年的時候讀書,曾聽父皇觀劍感慨,那時天下列國之間,單單一個劍字,就有十九種寫法。」

「其中許多寫法的字形,差異極大,即便是一些號稱飽學之士的儒生,也未必能把十九種寫法認全,政令傳達,學者交流,何其不便!」

扶蘇停步,正面看向伏念,說道,「既然小聖賢庄藏書頗豐,在這一點上就更該注意,不然的話,百代之後,有人見古卷而不認其意,怕是後人要怪罪伏念先生的。」

伏念正色,身後儒家的眾人也跟著他一起行禮,聽他說道:「多謝公子,伏念受教了。」

扶蘇微微點頭,目光轉向遠處說道:「那就是藏書樓嗎?」

彷彿是在竹林的盡頭,一座高樓卓然而立,在清風朗日,晴空之下,顯出古樸莊嚴的風貌。

伏念答道:「正是。」

在這位小聖賢庄的大當家做出肯定的時候,跟在人群之間的趙高,翹起了一根手指。

他身處於眾人身影遮掩之間,僅僅一根手指的動作,幾乎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黑色的指甲上無聲的爬過了一隻小小的蜘蛛,落入草叢裡。

就在蜘蛛墜地,與草葉發生碰撞的時候。

人群之中的張良、顏路,眼神都有細微的變化。

手上撐著一柄拐杖的楚南公,同樣注意到那一點極其細微的動靜,濃密到幾乎遮住了眼睛的兩邊眉毛微動,左手攥成拳頭,放到嘴前,輕輕咳嗽了一聲。

扶蘇點點頭,道:「既然那樓中的書簡尚未完全理清,我們今日也不必去了。」

他直接轉身,儒家的人,便又將他引向便於接待的地方。

既然已經走到了這裡,如果再轉回正廳的話,未免耗時過久,引人不耐。

所以最後,伏念把扶蘇等人,帶到了位於湖泊中心處的一個八角亭中。

這個亭子雖然位於湖泊中心,但是,內部也頗為寬敞,有二十個坐墊、小案,除了進來的那一處之外,涼亭的其他方向上,都用竹簾垂下,充當遮蔽。

當他們在涼亭之中落座的時候,如果目光投向涼亭之外,可見左前方是曲折長橋,橫跨湖面,連接著岸邊,右前方不遠的地方,就是隔斷了水面的高牆。

牆內是湖泊,牆外是小河,小河兩邊是桑海城的街道,河面上還有小船乘涼。

坐在亭子裡面的時候,隱約可以聽到街上傳來的一些動靜,非常細微,不至於顯得聒噪擾人,反而是添了一些動中取靜,鬧中求安的超然趣味。

落座之後,很快就有儒門弟子奉上清茶,在茶具、茶葉沖洗浸泡的過程中,一舉一動,都是按照遠在春秋戰國以前,不知道哪年哪代哪個地方出生的茶聖陸羽先生留下的《茶經》所做。

光是看他們的動作,便使人心愈靜,賞心悅目,茶水的清香蔓延開來,很快把剛才在藏書樓邊上那有些微妙的氣氛掃去,似乎賓主之間,又變得十分和諧。

然而,似乎就有這麼一些人,非常樂於破壞這樣的氛圍。

趙高只是象徵性的探手碰了一下茶杯,等扶蘇品過了茶香,便開口說道:「伏念先生,公子這次帶我們過來,其實是對儒家之理,頗感興趣,尤其是小聖賢庄的三位當家,都是當世人傑,想必不但能傳承前人所學,還能推陳出新,此時天光正好,不如就請三位論述一番。」

伏念等人心中皆是凜然,知道從這一刻開始,才算是今天真正的重點到了。

「其實,儒家的理念,各位應當都或多或少聽說過一些,儒學浩瀚如海,伏念所得,不過是滄海一粟,與諸位所知的,也沒有太多差別。」

伏念這段話,本來是習以為常的開口自謙,沒想到他這段話剛說出來。

趙高立刻介面說道:「伏念先生說的有理,下士求學,停留於刀筆口舌之間,夸夸其談,不能實用。中士求學,能在一科之中實踐體會,但若見書外之物,立刻手足無措。」

「而上士治學,能從表面看去無關之物,引申出無窮道理,舉手投足之間,不費隻言片語,都能闡述自身所求所得。」

他一言一語,娓娓道來,言辭懇切之中,卻暗含著叫人心驚膽戰的鋒芒,使陪同在側的儒家弟子暗生不妙的感覺。

然而對於在場當中非屬儒家的人士來說,他這樣的說話口吻,語言含義,都沒有半點不妥當的地方,即使是扶蘇,也沒有阻止他的意思。

「今番求教儒家之道,如果幾位空口直說,只怕我等不能有深切體會,不如以劍喻道,論劍論道,實身證道。」

趙高的視線掃過伏念三人,面上帶笑,神態恭謹,「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道這個字,在無比久遠的年代中,一開始被創造出來的時候,擁有什麼樣的含義,已經無法去追溯,但是,在老子西出函谷關,道德五千言現世之後,「道」之一字,或許可以說,已經擁有了人世間最非凡的意義。

趙高既然以論道為名,此時又是小聖賢莊客人的身份,儒家的三位當家,自然都不會做出拒絕的選擇。

他們沒有那個名義,也知道當下的情況,其實沒有拒絕的餘地,如果開口辯談,想要換一種論道的方式,最後無非是跌了自家的格調。

仍舊是伏念開口:「各位盛情至此,小聖賢庄又怎有待客不周的道理?」

張良此時發聲:「儒家經典微言大義,弟子個人自有不同見解,若說要論道,必定不能只取一人之見解,定下勝敗,但也顯然不能人人上場,耗費公子光陰。儒家一方,就由我們三人參與,如何?」

剛才侃侃而談的趙高,此時卻不做正面回應,只向扶蘇行禮,說道:「全憑公子定奪。」

「論劍論道之說,終究不比拔劍飲血的生死之斗,縱然不能保證點到為止,雙方分毫無傷,仍須有所規制。」

扶蘇氣態沉穩,安排道,「那就請儒家三傑論道三局,各位還請牢記,今日這一場,只為理念探討,勝負並非是最重要的地方。劍上來去,有了明顯高下之後,便不可再窮追猛打,或拚命反撲。」

趙高與伏念等人一同拱手說道:「自當遵循公子之意。」

張良視線游移著,打量對面可能出戰的人物。

楚南公,本來是楚國的第一賢者,楚國滅亡之後就已失蹤,後來又一次現身的時候,不知怎麼就成了陰陽家的一員。

此人原有賢名,就算成為陰陽家中人,也不曾擔任任何職位,只是閑散人士,就算出戰,也未必會多麼盡心。

公孫玲瓏雖然是名家之後,但是,她這一脈並不以武力著稱,按照她的呼吸步伐來看,應當不曾練過什麼武功,不必多想。

在場之中最危險的一個人,實際上就是趙高。

他身為羅網的首領,傳聞中自身的實力也是深不可測,然而中車府令,已屬帝國權貴,麾下高手如雲,直接下場動手的可能性不大。

那麼最有可能出戰的,就是黑劍士勝七,與趙高身邊隨行的羅網六劍奴。

所謂的以劍論道,實則就是大秦對儒家的一次敲打,而且態度已極為嚴厲,當與數日之前,墨家現蹤於桑海城外的事情有些關聯。

如果儒家一方全勝,未必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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