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8章 官紳一體

但時代的車輪是擋不住的,等到玉米番薯馬鈴薯今年在一次的豐收,就算李登雲再不允許,他家中的佃戶怕也未必會再聽了。

放下這個話題。

朱慈烺詢問徐標對匪亂和國家財稅的看法。

見陛下微笑,似乎有認可,對李登雲之事也不為意,徐標漸漸放開了,拱手道:「陛下,自古都是有恆產者有恆心,無恆產者無恆心。如今天下無恆產者眾多,不說他地,只說這保定府周邊的土地,大部分都為大戶所有,滿城小戶的田地,加起來不到三成,更不用說,那些沒有田地的人。此等人豐年尚能勉強果腹,一遇荒年就無以為繼,流離失所,最終變成乞討四方的流民。」

「這些年,西北河北中原等地,夏秋乾旱,冬春苦寒,氣候異常,災情不斷,朝廷卻無力賑濟,以至於流民越來越多,很多人因此鋌而走險,加入流賊,此正是流賊屢剿不滅,一呼百應,死灰復燃的根本原因!」

「卿可有解決之道?」朱慈烺望著徐標。

徐標所說,乃是大明官員的一般見識,倒也沒有什麼出奇,何況徐標還是總督。

徐標卻不回答,只是看向吳有性。

吳有性明白,立刻告退。

等吳有性退出,徐標斟酌了一下,緩緩說道:「臣以為,土地兼并,賦稅不均,乃是富人越富,窮人越窮,朝廷財稅不繼的根本原因,也是流賊再起的隱患,因此,要想天下太平,非的解決賦稅不均和土地兼并不可。」

朱慈烺眼睛一亮。

賦稅不均,土地兼并,正是歷代王朝覆滅的原因之二,朱慈烺清楚知道,私下裡,他和蔣德璟堵胤錫也多有討論,但並沒有在朝堂議過,原因就是有點敏感,他暫時還不想觸動這根神經,想不到徐標今日卻是提出了——徐標身為總督,宦海多年,顯然不會是心血來潮,臨時提出這兩個問題,他既然說了,那就說明他應該有一定的準備,就賦稅不均和土地兼并的問題,也有一定的研究,否則絕不敢在御前貿然提出。

徐標繼續道:「先說土地兼并,我朝的土地兼并,和唐宋卻大有不同,唐宋都是實質擁有,大地主大豪強,都實實在在擁有那些土地,因此,朝廷每一次想要治理土地兼并,都如同是割他們的肉,效果甚微,甚至掀起動亂。而我朝不同,我朝並非實質,大部分乃是掛名,就比如李登雲前侍郎,他名下有八千多畝的土地,但其中真正歸他所有的,不過三成,另外七成,皆是城中佃戶掛在他名下的。」

「哦,為什麼掛在他名下?」朱慈烺明知故問。

「回陛下,自遼東戰起,朝廷加征遼餉,其後又征剿匪餉,田賦越發沉重,百姓不堪負荷,因此,很多人就將田地掛在讀書人的名下,我朝優待天下讀書人,減免稅賦,但是李侍郎名下的土地,朝廷都不收賦稅。如此,佃戶只用向李侍郎繳納田賦的一半,以為田租,就可以繼續播種這些田地。民間管這種做法叫投獻。」

「投獻,朕聽聞過。」朱慈烺臉色肅然:「只是先帝在位時,就已經減免遼餉,去年更是完全廢除了遼餉,剿匪餉也早不存在,如此情況下,佃戶們還要將田地掛名在王侍郎之類人的名下嗎?」

「這正是臣要說的。」徐標拱手:「將自己田地,掛在讀書人名下,成祖皇帝時就有了,神宗皇帝時越發泛濫,現在朝廷雖然廢除了遼餉和剿匪餉,田賦基本回到了合理,但徭役依然沉重。人都是逐利的,自從朝廷減免廢除遼餉之後,李侍郎也將田租減免了一些,如此一來,向李侍郎交租,還是比向朝廷交賦合適,因此,他家的佃戶,一個也沒有少。」

朱慈烺臉色沉沉,心說李登雲這個老頑固,朝堂之上說的大力凜然,想不到收起錢糧來,卻是一套一套的。

徐標提高聲音:「六千多畝的田地,原本都應該向朝廷交稅的,但因為這些佃戶將土地掛到了李侍郎的名下,結果他們只用向李侍郎交租,但李侍郎卻不用向朝廷交稅,朝廷白白損失了一大筆稅銀,而天下之大,又有多少李侍郎?」

「此正是賦稅不均、朝廷財稅不繼的一大原因啊。」

徐標說的沉重,朱慈烺對他也越發敬重——徐標也是讀書人的一員,同樣享受減免稅賦的待遇,而且他並不是自己的寵臣,第一次見面,就能出賣自己的「階級」,直接指出其間的弊端,不能不令人敬重。

「卿因為,該如何因應?」朱慈烺深深望著徐標。

徐標抬頭:「臣以為,時至今日,嚴厲稽查、打擊假賣假買,將自己田地,掛在官紳名下的行為,怕已經是不濟事了,即便朝廷有聖旨,這些人也會有辦法應對,最終無果而終。因此,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如何抽?」

「陛下,我太祖高皇帝,明定了對讀書人的優免之策,但其時優免不一,看人而定,沒有固定的制度,世宗皇帝以後,士紳的優免幅度越來越大,免稅的田畝,也越來越多。有鑒於此,神宗三十八年,朝廷出台《優免新例》,做出明確規定,京官一品優免一萬畝,二品八千,以下遞減,未仕進士優免三千三百五十畝,未仕舉人優免一千二百畝;生員、監生優免八十畝……」

朱慈烺臉色凝重。

這些情況他當然知道的,更知道在實際執行中,各地對官紳的優免,已經遠遠超過了萬曆三十八年指定的《優免新例》,很多舉人優免的田地,都超過了三千畝。前年到去年的追繳逮賦的過程中,揪出了一大批官紳勾結,私自減免,想方設法,偷稅漏稅的案例,只可惜當時是周延儒為首輔,這些人最後大部分都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了,朱慈烺雖然知道,但也無可奈何,去年繼位之後,他責問周延儒和刑部的第一件事,就是追繳逮賦查出來的那些窩案,繼而進行了追究。

從那時起,各地官紳擴大優免,蔚然成風,偷稅避稅的習慣,才漸漸收斂。

但頑疾猶在。

「臣以為,《優免新例》的額度太過龐大,已然是違背了太祖高皇帝的本意,以至於到處都是像李侍郎這樣坐收租金、卻不配合朝廷政策、不願種植玉米的的官紳。國弱民窮,國家財稅越收越少,他們卻趁機兼并土地,越來越富,要想徹底解決,只有一個辦法,就就是廢除《優免新例》!」徐標道。

朱慈烺深深望著徐標,一字一句:「廢除《優免新例》,那官紳又如何優免?」

「不再優免。天下官民士紳一體納糧,一體當差!有多少田,就納多少糧,當多少差。田多者多納、田少者少納、無田者不納,如此,賦稅不均、土地兼并的兩難自解!」

雖然已經有所預料,但聽徐標說完,朱慈烺眼中還是露出了驚異之色,難道徐標也是一個穿越之士,不然何以能如此大膽,居然敢直接提出官民士紳一體納糧、一體當差,這個幾乎是解決了農業社會,千年稅賦難題,但現在卻難以推行的政策?

朱慈烺盯著徐標。

但徐標卻已經拜伏在地了。

朱慈烺望著他,緩緩問:「如果朕沒有記錯,你是天啟乙丑年(1625年)的進士,對嗎?」

「是。」

「你也是官紳,也享受著官紳優免的待遇。」

「臣是官紳,但更是大明的臣子,攸關大明興亡,臣不敢有私心。」

「你是山東臨清人,你家中多少田?」

「薄田八百畝。」

「你知道不知道,你提這樣的諫言,會被天下官紳恨死?」

「臣知道,但臣並不懼,臣只所以沒有直接上疏,要是要面諫。擔心並不是他們的攻訐,而是消息泄露,為陛下平定內外,增添煩惱。」徐標道。

朱慈烺點下頭,心中無比喜悅,那種喜悅,就好比是在茫茫大海之中,終於碰到了一個同路人——想不到在堵胤錫之外,居然還有人能理解,而且不用他提點,就能悟出官民士紳一體納糧,一體當差之策。

心中喜悅,但朱慈烺臉上卻依然冰冷,他冷冷道:「你知道就好,今日的話,到此為止,不要再說了。本朝雖然不是宋朝,和士大夫垂拱而治,但自太祖高皇帝以來,我大明即優待天下讀書人,減免稅賦,到今日已成慣例,如今卻要一體納糧,一體當差,不說天下的讀書人,就是朝中的官員,就是不會同意的。此議一旦提出,必然是天下嘩然,群情鼎沸,你必然成為官紳的眼中釘,肉中刺,到時,即便是朕,怕也是保不了你!」

像是早有預料,對隆武帝的話,徐標一點都不意外,他叩首了一下,說道:「陛下,臣還有一句話。」

「說。」

徐標抬起頭:「陛下乃天子,奉天承運,但是陛下心志堅定,乾綱獨斷,官紳優免,又是不平不義之事,朝臣何能阻擋?但是陛下同意,臣願在保定先行試行!」

朱慈烺望著他,臉色冰冷,但心中的歡喜卻越來越多,就大明王朝來說,政策的制定,其實並不是最困難的,最困難的是執行,身為皇帝,即便執拗如嘉靖萬曆,和文官們鬥了一輩子,臨了臨了才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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