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7章 無路

就在被捆綁的同時,博洛用力回頭,向來時的方向看了一眼——跟他沖陣的五百八旗勇士,一多半已經倒在了地下,剩下的一百多人猶自和明軍拼殺,但在明軍長盾和長槍的連番攻擊之下,已然是如風中殘燭,無力支撐,血雨慘叫中,不斷倒下。

明軍大陣,卻依然是不動如山。

過去,仗著三重甲胄、精絕的弓射和明軍的孱弱,八旗兵橫行遼東,但面對同樣能戰敢戰,且同樣全身甲胄,操練嚴格,軍紀同樣殘酷的精武營,已經不佔多大的便宜,加上沒有了甲胄和弓射,人數又少,一面倒的被精武營攻殺,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

山樑之上,吳三桂馬科白廣恩唐通四個總兵目睹了整個過程。

潮白河邊的大勝,四人都拿到了不少的功勞,尤其朝廷對殺虜的功勞一向都很看重,等戰事結束,賞賜一定不會少,加上此戰又是跟隨太子而戰,日後太子登基,大家都有從龍的功勞,因此四人心情非常好,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眼見八旗兵最後的衝鋒吃了癟,馬科帶頭叫好,唐通白廣恩大聲響應,吳三桂淡淡一笑,也算是響應。

四人之中,吳三桂心思最重。

不同於其他三人已經開始憧憬朝廷的賞賜和功勞,吳三桂此時最感興趣的卻是太子的練兵和帶兵之術。

作為一個明軍中的後起之秀,在遼東多年,他清楚知道,要將一支隊伍練到不動如山,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情,就他麾下的關寧軍來說,也就少量的家丁能做到這一點,但精武營幾千人卻都是如此。最初,當吳三桂見到精武營時,最羨慕的其實是精武營高達八成以上的披甲率,不說戰兵,就是火兵也都披著精緻的皮甲,但對精武營的戰力,他心中卻並沒有太高看,畢竟誰都知道精武營是皇帝的親兵,多是充當儀仗隊,很少有上戰場的時候,雖然有開封之勝,但他直覺的認為,那肯定都是左良玉的拼殺之功,精武營不過是沾了左良玉的光罷了。

但昨日牛欄山和潮白河之戰,卻讓他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在牛欄山,兩支精武營千總隊硬抗了蒙古騎兵和正紅旗的猛攻,除了令人震驚的鳥銃威力,精武營如山的陣型和犀利的刺殺之術更是讓吳三桂開了眼界,也因此,大軍才能順利圍殲正紅旗,而後在潮白河邊,面對四千漢軍旗的攻擊,精武營不動如山,令那些原本是大明精銳遼東邊軍的漢軍旗無計可施,最後潰不成軍。這樣的戰力,不能不令吳三桂震驚。

豐厚的軍餉,殘酷的操練和軍法,精良的裝備和充沛的伙食,乃是練就一支強軍的基本,這一點基本的治軍術,任何一個帶兵將領都知道,吳三桂一直也都是這麼練兵的,不過他卻沒有練就一支如精武營這樣的隊伍,所以他萬分好奇,太子究竟是用了什麼辦法,僅僅一年時間,就練出這樣一支隊伍的呢?

僅僅是因為給每個京營士兵都分了田地,按時發餉,和令人驚奇的思想教導官嗎?

吳三桂此時還不明白,其實在所有之外還有兩個字,那就是大義。

吳三桂深思。

「四位總鎮。」

腳步聲響,一個太子身邊的中軍兵在四人身後出現,抱拳行禮,報道:「太子殿下中軍帳議事,請四位速去。」

四人點頭,馬科三人急忙邁步就走,吳三桂卻看了一眼中軍兵稚嫩的、看起來只十五六歲的臉,淡淡問:「聽你口音,是陝西人?」

中軍兵抱拳:「是,屬下是陝西米脂人。」

吳三桂點頭,一邊邁步前走,一邊假裝隨意的道:「殿下身邊的兵,應該屬你年紀最小吧?」

中軍兵回:「是。」

「你叫什麼?」

「屬下李來亨……」

谷口。

「嗚嗚~~」

建虜進攻號角仍在吹響。

但阿巴泰卻已經不吹了,他痛苦地望著對面,望著縱馬躍入明軍陣中,身影就完全消失的博洛最後出現的方位,張著嘴,老淚不知不覺的就流了出來,博洛是他的幾個兒子中,他最為看好,也是最有出息的一個,想不到就這麼死在明軍陣中了……

「博洛我兒~~~」

老來喪子,阿巴泰鑽心的痛。他哭嚎著,手捂著胸口,眼前發花,幾乎要昏厥過去。

「嗚嗚,博洛~~」

岳樂在哭。

沒希望了,沖不出去了。

我阿巴泰終究是要死在這裡。

「投降不殺!跪地免死!」

正恍惚恐懼中,耳邊忽然響起了震天的呼喊聲,從對面明軍,一直到兩側山樑,乃至身後牆子嶺城頭上的明軍一起吶喊,聲震天地,感覺兩邊的山樑都快要傾塌下來了。

而就在震天的呼喊聲中,衝到明軍陣前的八旗兵已經全部被斬殺乾淨,隨即聽見戰鼓響起,「咚咚咚咚」,然後「砰砰砰砰……」明軍陣中的鳥銃忽然鳴響,兩側山樑上的明軍也一起放箭,嗖嗖嗖嗖,箭矢密集如雨,小小的山谷宛如忽然被蓋上了蓋子,天地都變昏暗了。

明軍聲威,竟是如此之盛。

「這裡危險,阿瑪快退!」

岳樂急忙扶著阿巴泰退回谷中。

剩餘的八旗兵都在喊:「保護主子!和明兵拼了!」

不過明軍並沒有上攻,一通驚心動魄的鳥銃射擊和遮天蔽日的箭雨之後,戰場忽然又平靜。

一個全身甲胄,執一桿藍旗的明軍騎士出現在谷口,搖旗高喊:「大明故女真首領,努爾哈赤的七子阿巴泰聽著!遼東本是我大明國土,你父努爾哈赤本是我大明臣子,受我大明冊封為女真首領,不料卻狼子野心,擁兵反叛,殺我百姓,占我國土,正所謂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而後爾等又犯我長城,燒殺搶掠,更是犯下了十惡不赦之罪,今日爾等落入谷中,正是上天的報應。然我大明仁慈,不欲多造殺戮,給爾等一夜時間,明日清晨之前,只要爾等放下武器,出谷投降,就可免去爾等的死罪,你阿巴泰也可加官晉爵,安享晚年,若冥頑不靈,抗拒天兵,明日清晨之後,必將爾等殺一個乾乾淨淨!」

騎士不是別人,正是太子殿下的中軍官佟定方,佟定方中氣充足,將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谷中。

谷中。

阿巴泰坐在一塊石頭上,臉色煞白,作為建虜親貴,除了滿語,對他對漢語也是相當熟稔的,所以不用翻譯,他清楚知道佟定方話中的意思。

「清晨……」阿巴泰輕輕念。

「哇呀呀,氣死我了,要我們投降,跟南蠻子拼了!」

受傷的博爾托跳了起來,拎刀要和明軍去拚命。

岳樂抱住了他,哭道:「博洛已經死了,你就不要衝動了……」

「你放開我~~」

博爾托掙扎。

兩兄弟拉扯。

阿巴泰卻像是一個木頭人,獃獃地動也不動。一會,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將早先明軍射進來的勸降書,仔細的又看了一遍……明軍的條件,還算是豐厚,不但保證他的人身安全,而且還答應給他一個小官爵,條件就是他必須帶著剩餘的八旗兵,全部無條件的投降。

佟定方喊了兩遍,便策馬回去了。

見明軍沒有總攻的意思,谷中的建虜都是鬆了一口氣。

博洛帶著五百勇士去衝擊明軍的中軍大纛,最後死命逃回的,連五十人也不到,如今谷中輕重傷帶能戰的八旗兵,一共也只有四百人,且沒有甲胄和糧草,面對萬數以上的明軍精銳,簡直比大象面前的螞蟻還要渺小,如果明軍進攻,他們恐怕連十分鐘也支撐不住。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明軍在山樑上呼喊勸降的口號,有時還會放箭。建虜殘兵膽戰心驚,草木皆兵,一刻也不得安寧。岳樂,博爾托,連著漢軍旗祖澤潤和幾個小統領,圍著阿巴泰,等他的命令,聽他的主意。但阿巴泰卻已經是無計可施,想到博洛,更忍不住老淚縱橫……

太陽西沉,一天時間過去。

建虜殘兵不投降,也沒有突圍的雄心和膽氣,都龜縮在谷中,等候明日清晨命運最後的裁決。

夜晚,谷中奇冷。

鬚髮斑白的阿巴泰蜷縮在幾塊大沙石構成的避風處瑟瑟發抖,雖然在他面前燃著一個大火堆,很是灼熱,但沒有帳篷,沒有其他禦寒的衣物,山谷中的寒風,呼嘯而來,從背後穿過大沙石的縫隙,像刀子一樣的刮掠他的脊梁骨,凍的他抖了又抖——火堆燃燒的再是熊熊,也無法驅散他身骨中的寒意。

除了寒,還有餓。

阿巴泰手中握著一塊馬肉,一絲絲地,非常艱難的下咽。

馬肉看起來和牛羊肉差不多,但吃起來味道卻如同嚼蠟,十分的難吃,加上沒有鹽巴和佐料,就更是難吃中的難吃了,阿巴泰平常養尊處優,每餐都是小酒小菜披上酥黃的芝麻餅,何曾受過今日這樣的苦?

想到悲涼處,阿巴泰再也咽不下去,將馬肉狠狠扔到火堆中……

火光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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