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8章 朱仙鎮之戰(30)

牛金星深知李自成的脾性,知道李自成其實已經想要撤退了,但大軍撤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如今兵困馬乏的情況下,撤退不整必然會導致一場無法收拾的大潰敗。更要命的是,中牟縣的袁時中已經叛變,後路被截,在沒有擊敗官軍主力的情況下,闖營要做的不是一個小撤退,而是大撤退。開封肯定是不能圍了,中牟縣,朱仙鎮,杞縣,這三條路線闖營必須選一個,但不管他們向哪個方向撤退,官軍都必然會尾隨追殺,闖營面臨的形勢極其嚴峻,所以李自成有點猶豫。

於是牛金星拱手說道:「總哨說的甚是。我義軍已經疲憊,且天色近黑,再戰下去也是無益,不如就此退兵,但卻也不能直接退,不然官軍掩殺過來,我軍必敗,須留一支大軍斷後。」

「你以為,何人可斷後?」李自成盯著他。

「這……」牛金星猶豫了一下。

「嗯?」李自成目光立刻嚴厲。

牛金星只能回答道:「田大掌盤的人馬剛到,士氣正盛,屬下以為,可從中選出五萬精銳,於此地防守,以為我大軍撤退爭取時間。」

劉宗敏也點頭,捂著胸口,艱難地說道:「闖帥,事不宜遲,不可再猶豫了。」

多猶豫一刻,闖營的精銳就多損傷一分,尤其當虎大威的保定兵和官軍陣後的左良玉步兵加入戰團之後,形勢會更加危急,這道理,李自成當然明白,劉宗敏的傷勢更是讓他憂憤,他目光望向對面的官軍,長嘆一聲、非常不情願的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那就撤吧。玉峰在哪?讓他速來見額!」

田見秀,字玉峰,性仁厚,有儒將之風,且沒有野心,李自成不能視事時,便以田見秀代之。田見秀的名氣雖然不如劉宗敏,但在軍中的重要性卻一點都不亞於劉宗敏,劉宗敏是一個霹靂火的性格,稍有不順,就會鞭撻士兵,全軍上下,提起「劉總哨」的大名,人人都畏懼。

田見秀則相反,他在軍中以菩薩心腸聞名,沒有架子,不|穿錦衣,不設鼓吹,不好女色,深得軍心,士兵有什麼冤屈,都常向他傾訴。但這並不表示田見秀不能打,跟隨李自成這十幾年,田見秀立下的赫赫戰功,僅次於劉宗敏。歷史上,崇禎十六年(1643),李自成在襄陽建政之時,田見秀被任命為提督諸營權將軍,封澤侯,地位僅次於劉宗敏,由此就可知道田見秀在闖營中的重要地位了。

「玉峰,相信你也看到了,額闖營攻擊不順,遲遲打不開局面,狗官軍又有新的援兵到達,戰到如今,額闖營必須撤退了……」田見秀急急來見,李自成不隱瞞,將實情坦然告知。

不等李自成說完,田見秀就明白他的意思了,在馬上一抱拳,沉聲說道:「明白了,交給額吧,額一定將官軍攔住!」

田見秀比李自成大十歲,今年快五十了,鬢角已經有灰白,戴笠盔,穿淺色箭袍,雖是儒將,但豪氣不淺。

李自成欣慰的點頭,他這幫老兄弟跟隨他多年,沒有一個是軟蛋,再問:「你需要多少人馬?」

田見秀想一下:「十萬吧。」

古往今來,大軍撤退歷來都是精銳保護老弱,由猛將斷後,三國演義里最擅長斷後的大將是誰呢?趙雲也。但流賊不同,流賊實行的是老弱保護精銳的戰略,所謂的斷後,其實就是放棄老弱,用老弱的人頭和血骨,阻擋官軍追擊的腳步,作為經年的老賊,田見秀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考慮到闖營的現狀和對面官軍的數量,他覺得,十萬人是一個比較恰當的數字。

李自成搖頭:「不,二十萬全給你。」

田見秀吃了一驚,他作戰以沉穩見長,在他看來,十萬人馬已經不少了,但闖帥居然要把二十萬兵馬全部留給他,難道形勢已經嚴峻到必須拋棄二十萬的老弱,闖營才能死裡逃生的境地嗎?

因為來的晚,加上李自成封鎖消息,所以田見秀尚不知道小袁營的事情。

「去準備吧。」李自成表情有點黯然:「額會命令劉體純再衝鋒一次,給你爭取一些時間,你抓緊布置陣地,退兵的號角一響,你要立刻頂上去!」

田見秀點頭,抱拳行禮,然後撥馬離開。

「玉峰!」李自成忽然又喊住了他。

田見秀撥馬回頭。

李自成一甩馬韁,催馬跟上去,用他的獨眼深深望著田見秀,小聲叮囑:「不必死戰,能堅持多久就多久,情勢不對就帶著親兵撤退,額們在陝西匯合。」

田見秀眼眶微微泛紅,抱拳回答:「明白了。」

催馬快速離開。

雖然最後沒有成事,但李自成對手下的這幫老兄弟,一直都是相當赤誠的,也因為如此,闖營起事十幾年,營中有名有姓的將領,除了一個為李自成戴綠帽子的高傑之外,再沒有一人投靠官軍。而在李自成死後,闖營眾將依然能聚集在闖旗之下,先後尊李過李來亨為首,為的也是李自成過去的情意。

官軍擂鼓台之上。

「咚咚咚~~~」

鼓聲依然在鼓盪。

朱慈烺已經累了,侯恂和吳牲先後接替他擂鼓,兩位老先生今日也是拼了,挽胳膊掄袖子,一個個擂得滿臉通紅,大汗如雨,紅色的官袍都濕透了,但依然不停歇,直到官軍右翼和後續的援兵相繼出現,形勢緩和,兩位老先生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疲憊的放下了手中的鼓槌,相互一看,都是開懷大笑。

最艱難的時刻已經挺過去了,對面流賊雖然又來了二十萬大軍,但不過是一些流民和老弱。不要說鎧甲,連兵器都不齊備,這樣的隊伍,只是炮灰,根本不具備戰鬥力。

相反,左良玉的四萬步兵和保定總兵虎大威率領的兩萬援兵卻都是精銳。

吳甡和侯恂如何能不喜?

「殺!」

最先衝到的虎大威騎兵,已經和攻擊右翼的曹營騎兵殺在了一起,原本就沒有戰意的曹營騎兵步步後退。四千騎兵竟然被虎大威的一千餘騎兵殺了一個手忙腳亂。

而與此同時,「嗚嗚~~」闖營卻再一次吹響了進攻的號角。「攻!」軍旗之下,劉體純劉芳亮舉起長刀命令,但士兵們響應的聲音卻再沒有剛才的高亢了……

喊殺聲中,朱慈烺舉著千里鏡仔細的觀望。

援兵出現,戰場形勢發生了劇變,他想知道,李自成會如何應對?

千里鏡之下,只見流賊軍中煙塵滾滾,軍旗搖動,傳令兵不停的賓士來去,剛到的二十萬大軍沒有修整,直接就開到了第一線,亂糟糟地開始列陣。二十萬人是一個什麼概念?相當於是這個時代兩座府城的全部人口,一個一口唾沫,估計也能流成一條小溪。此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二十萬大軍宛如是一座座綿連的黑色大山,將前方的道路和山野全部覆蓋,一眼望過去,竟然找不到一處空餘的地方。

很快朱慈烺就發現,流賊新到的二十萬大軍擺出了三道無邊無際、但並不齊整的人牆,每道人牆長十里,厚三里,每隔一段就留有一個可供百十人通過的缺口,每道人牆之間相距一到兩里,此外在人牆兩邊還有少量的騎兵,很明顯,這是一個有層次的防守陣型。朱慈烺立刻明白,李自成這是要撤退了!

朱慈烺立刻看向李自成大旗所在地。

李自成的大旗還在,身邊有無數精騎護衛。隱約能看見灰氈帽、藍箭袍的李自成正立馬旗下。

「嗚嗚~~~」

號角之聲再一次的響起。

但不再是進攻,而是撤軍的命令。

聽到號角聲,從闖營到曹營所有人都是如蒙大赦,紛紛掉頭就走,潮水一樣的退去,連勇猛的李過和劉體純也不例外,兩人撥轉馬頭,急急退兵。騎兵揮鞭策馬,步兵連滾帶爬,跑得稍慢的,都被官軍斬殺在陣前。在這一瞬間,所有流賊都只恨爹娘少給他們生了兩條手腳。

擂鼓台上,吳甡激動的臉色漲紅,向朱慈烺拱手:「殿下,請借臣千里鏡一用。」

朱慈烺心知他要勘察敵情,連忙遞給他。

吳甡舉起千里鏡,快速而仔細的一掃,放下千里鏡,堅定無比地說道:「絕不是詐敗。殿下,請立刻下令全軍出擊,消滅闖賊,在此一舉!」

侯恂卻有所顧慮:「我軍激戰一天,已經疲憊不堪,且流賊雖然敗退,但並沒有出現一窩蜂逃奔、各部混亂的局面,顯示猶有一定的戰力,其二十萬援兵又已經列陣等候,一旦追擊不成,被流賊反噬,那就得不償失了。再者,天色已黑,搏殺困難,不如暫時收兵,明早再行出擊。杞縣有丁啟睿,朱仙鎮有楊文岳,中牟縣有袁時中,開封還有陳永福,闖賊已經陷入我軍的重重包圍之中,無路可走,只要徐徐進逼,終可將其殲滅在開封城下。」

吳甡高聲道:「千載難逢的機會,豈可修整?我軍疲憊,流賊難道不疲憊嗎?現在就看誰能咬住最後一口氣了。二十萬援兵雖多,在老夫看來,不過就是一群插標賣首的烏合之眾而已,我軍一戰就可破之!闖賊多有騎兵,極善於流竄,如果任其退走,不需要多,只需半天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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