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得馬上聲明,這個故事裡沒有地方色彩。我對於考古學一竅不通,而且我也不知道我是否會很想了解一下。我以為與埋在地下,已經死去的人和地方搞在一起,是毫無意義的。賈雷先生說我沒有考古的氣質,毫無疑問,他說得對。
就在我到達的第一天,賈雷先生就問我是否想去看看他正在——我想他是稱為「設計』』的那個宮殿。不過,怎麼設計一件許久以前就有的東西,我的確是不明白的。於是,我就說我很想看看。說實話,關於這件事,我感到很興奮,那個官殿好像差不多有三千年那麼古老了。不知道在那個時候他們有什麼樣的宮殿,是否是像我看到過的埃及王杜唐卡門 墓中的傢具。但是,你會相信嗎?滁了泥之外、沒什麼東酋好看。骯髒的泥土人行道,大約二尺高——就是這個!賈雷先生帶我到各處去看,並且給我講一些話——這是那個廣大的朝廷;這裡有一些寢宮,還有一層樓,以及各種其他的房間,可以通到中央的朝廷。我所想到的只有:他怎麼會知道?不過,當然啦,我很客氣,不便這樣說。我可以告訴你,這實在是令人失望的事!在我看來,這整個的挖掘物看樣子不過是泥士而已——沒有大理石,或者黃金,或者什麼好看的東西——我姑母在克瑞寇烏德的房子如果成為廢墟,也許會堂皇得多!還有那些古老的亞述人,或者那些不管他們自稱為什麼的人,大概是「王」。當賈雷先生帶我看過他的古「宮殿」之後,就把我交給拉維尼神父。他又帶我去看古丘的其餘各處,我有些怕拉維尼神父。因為他是修道士,又是外國人,而且聲音低沉等等。但是他是很親切的——不過有點含含糊糊的樣子。有時我覺得到那個古丘在我看來比他看來更真實。
雷德納太太后來解釋說,拉維尼神父只對「寫的文書」感興趣——這是她的叫法,他們樣樣事都寫在泥版上。這些人,都有奇特的異教徒的標記,但是很聰明。甚至於還有一些學校里用的泥版——老師指定的功課刻在一面,學生做的答案刻在背後。我承認這些我倒頗感興趣——這似乎是很有人情味,不知道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
拉維尼神父同我走過工地各處,指給我看什麼是廟宇或是宮殿,什麼是私人住宅,還有一個地方他說是早期阿卡狄亞的墳墓。他講話的方式很有趣,忽而心血來潮講到東,忽而講到西,只是插進一點資料,然後變到其他的話題。
「你會到這裡來;真奇怪。那麼,雷德納太太真的病了嗎?」
「也不完全是病了,」我小心翼翼地說。
他說:「她是個很奇怪的人,我想是一個危險人物。」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我說,「危險?如何危險?」
他若有所思地搖搖頭。
「我想她是冷酷無情的。」他說,「是的,我想她可能會非常冷酷無情。」
「請原諒我,」我說,「我想你是在胡說八道。」
他搖搖頭。
「你沒有我這樣了解女人。」他說。
我想,一個修道士會說出這麼可笑的話,也許是在「告誡」時聽到許多有關女人的事的緣故,但是,這我也覺得有些不解,因為,我不敢確定是修道士聽「告誡」呢,或者只是教士才聽「告誡」。我想他穿那麼長長的袍子——長得拖地,還有念珠等等——一定是修道士!
「是的,她可能會冷酷無情的,」他思索著說,「這一點我確信無疑,可是——她雖然如此硬心腸——像石頭一樣,像大理石一樣硬——然而,她又害怕。她害怕什麼呀!」
我想,那就是我們大家都想知道的。
至少,很可能她的丈夫已經知道了,但是,我以為其他的人沒一個會知道。
他那亮亮的褐眼睛忽然盯著我。
「這裡很奇怪是不是?,你覺得奇怪么?或者以為很自然?」
「不很自然,」我考慮了一下說,「就這裡的一切安排來說。夠舒服了,但是,一個人不會有十分舒服的感覺。」
「這裡的情形使我很不安,我有一種感覺」——他突然變得有些更像外國人了——「我覺得有件事在慢慢地醞釀。雷德納博士,他也不十分自在,他也在擔心一件事。」
「擔心他妻子的健康嗎?」
「那也許。但是,還不止此,他有一種——我該怎麼說呢?——一種不安的感覺。」
正是如此,有一種不安的感覺。
我們沒有再多說什麼,因為就在那時候雷德納博士朝我們這方向走過來。他帶我去看一個剛挖出的小孩墳墓,這是頗為悲慘的——那一塊一塊的小骨頭一還有一兩個罐子,以及一些小粒子,雷德納博士對我說那是一個珠子項鏈。
使我好笑的是那些工人,你從來不會看到這樣多衣衫襤褸的人——都穿著長的裙子和破爛的衣服。他們的頭都用布綁著,彷彿有牙痛的毛病。當他們來回地搬運一籃一籃的泥土時,就開始唱起來——至少我想那是在唱歌——那是一種奇怪的、單調的、一再重複的歌。我注意到他們的眼睛大多很可怕——儘是眼屎,而且有一兩個人差不多快瞎了。我正在想那些人多麼可憐,這時候雷德納博士說:「一些樣子相當好看的人,是不是?」於是,我就想,這是一個多麼奇怪的世界。兩個不同的人對同一件事的看法怎麼會正相反。我的意思說得不太明白,但是你可以猜想到我的意思。
過了片刻,雷德納博士說,他要回去了,因為他經常在上午十點左右要喝點茶,所以我和他就一同走回來,一路上他對我談了一些有關考古的事。我有點明白昔日這裡的情形了——那些街道和房屋以前如何如何。他還指給我看他們發掘出來的以前焙麵包用的烤箱,並且說阿拉伯人現今用的烤箱和當時用的是一樣的。
我們回到家時,雷德納太太已經起床。她今天的氣色比較好些,顯得不那麼瘦削、疲倦了。茶几乎立刻就端過來了。於是,雷德納博士就告訴她早上在挖掘場挖出些什麼、然後他就回去工作了。雷德納太太問我想不想看看他們最新發掘出來的東西。我當然說要看,因此她就帶我到古物室。那裡擺了許多東西——在我看來大多是些破罐的碎片,或者是完全修復,粘在一起的罐子。我想如果不注意,這一切都很可能被扔掉。
「哎呀!哎呀!」我說,「真可惜,都這麼破碎不堪,是不是,這些東西真的值得保存嗎?」
雷德納太大笑了說:「你可不要讓愛瑞克聽到你這些話,罐子比其他任何東西都引起他更大的興趣。這些東西有的是我們所有的最古老的東西——也許有七千年那麼老了。」於是,她就對我說明有的是在快要挖到底的地方發掘出來的。在幾千年前,這些東西曾經破碎過,後來用瀝青修補過。這就顯示出當時的人對於他們用的東西像如今一樣的珍惜。
「現在,」她說,「我再給你看一件更令人興奮的東西。」
她由架上取下一個匣子,給我看一個美麗的金匕首,柄上鑲有深藍色的寶石。
我高興得叫了出來。
雷德納太太哈哈大笑。
「是的,人人都喜歡金子!除了我的先生。」
「雷德納博士為什麼不喜歡?」
「啊,首先,很費錢。那個發現一件金器皿的工人,你得付給他同那東西一樣重的金子作為報酬,』」
「哎呀呀!」我叫道,「但是為什麼呢?」
「哦,那是這裡的習俗,原因之一就是這樣可以避免他們偷竊。你要明白,假若他們真的偷了去,那不是因為那東西在考古方面有價值,而是因為金子本身有價值,他們會把它融化了。這樣的報酬可以使他們誠實無欺。」
她又取下另一個盤子,給我看一個實在很美麗的金酒杯,上面有公羊頭的圖樣。
我又高興得叫了出來。
「是的,這個東西很美,是不是?這些古物是從一個王子的墓里發掘到的。我們還發現其他的皇族墳墓,但是十之八九都讓人盜光了。這個杯子是我們最好的發掘物,這是阿卡狄安早期的用品,是獨一無二的精品!」
雷德納太大突然皺皺眉,把那杯子拿得離眼睛近些,輕輕用手指甲搔一搔。
「多麼特別!上面真的會有蠟燭油,當時想必是有人在這裡,端著一個蠟燭台。」
她把那層蠟油弄掉,然後將杯子放回原處。
後來她又讓我看幾個很奇怪的、紅陶制的小人——但是,大多很粗俗。哎呀,古人的頭腦怎麼會這樣庸俗。
當我們回到門廊的時候,麥加多太太正坐在那裡擦手指甲。她將手舉到面前,正在讚美自己擦得漂亮。我暗想,還有什麼比那種橘紅色更討厭的顏色,實在難以想像。
雷德納太太由古物室帶來一個碎成幾片的、很精緻的小茶杯碟子。現在,她著手將那些碎片粘起來。我在一旁看了一兩分種,然後就問我是否可以幫忙。
「啊,好的,還有很多呢。」她去拿不少碎陶片,於是,我們就開始工作。我不久就粗通此道,她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