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印紅很快把那個叫「芸芸」的姑娘帶了過來,這時候柳玉茹已經哭完了。

她在印紅來之前,用水清洗過自己的臉,面上鎮定平靜,若不是那雙有些泛紅泛著水汽的臉,根本看不出她哭過。

來得姑娘身段苗條,長得清麗溫婉,往那裡一站,看上去便似弱柳迎風,讓人十分疼惜。柳玉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隨後道:「芸芸,你母親可好些了?」

聽得柳玉茹問話,芸芸忙道:「謝過大小姐幫攜,我母親好多了。」

「芸芸,」柳玉茹嘆了口氣,「今日叫你過來,便是想問問你,我不久就將出嫁,日後在柳府,你可能幫扶我母親一二?」

芸芸愣了愣,柳玉茹忙道:「我只是問問你,你若願意,那就留下,你不願意,也不用勉強。」

芸芸聽明白了柳玉茹的意思,她笑起來:「小姐說笑了,奴婢家貧,又生成這模樣,尋常人家去不得,大戶人家進去,要麼當著歌姬,要麼就是陪床,能成為大夫人開臉的妾室便是福分,又怎會不願意?」

「我是怕委屈了你。」柳玉茹遲疑著道,「你畢竟這個年紀……」

「小姐,」芸芸嘆了口氣,「奴想得明白。其實能榮華富貴過一輩子,奴覺得沒什麼不好。況且大小姐對芸芸恩同再造,芸芸心中愧疚,能幫著小姐照顧夫人,芸芸也覺得高興。」

得了這句話,柳玉茹終於放下心來,她拍了拍芸芸的手,和芸芸吩咐了兩句後,便讓人給芸芸洗漱,換上了衣服,去了蘇婉的房裡。

蘇婉還在房中熟睡,她本就病弱,大半時間都覺得困頓虛弱,一日之中常在睡著。柳玉茹不敢打擾,侯了一會兒後,蘇婉慢慢醒來,柳玉茹忙上前去,服侍著蘇婉起身。蘇婉用茶凈口,被柳玉茹扶著到了飯桌前,柔聲道:「今日我聽外面十分熱鬧,是不是葉家來下聘了?」

聽到這話,在場所有人都僵了,蘇婉未曾覺得有異,拿了筷子,同柳玉茹繼續道:「葉家來下完聘,這事兒也就算定下大半,葉公子我特意讓人去打聽過,是個好兒郎,日後你嫁了他,我也就不擔心了。」

「母親……」柳玉茹猶豫著開口,蘇婉回過頭來,看著柳玉茹,有些疑惑:「嗯?」

「不是葉家。」柳玉茹終於出聲,蘇婉微微一愣,眼中帶著不解。

柳玉茹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看著蘇婉,認真道:「來下聘的,不是葉家,是顧家。」

蘇婉面露驚色,她握著筷子,忙出聲道:「哪個顧家?」

「顧九思。」柳玉茹幾乎是咬出了這個名字,蘇婉整個人都呆了。

「顧九思……」她猛地反應過來,「就是那個整日賭錢鬥毆、不思進取、仗著家裡為非作歹的顧九思?!」

全場沒有人說話,柳玉茹低垂下眉眼,蘇婉喘息起來,柳玉茹見蘇婉情況不好,忙去扶她,然而在觸碰到蘇婉那一瞬間,蘇婉卻是猛地一口血就噴了出來。

印紅驚叫起來,柳玉茹忙讓人去喚大夫,硬扶著蘇婉在床上躺下,蘇婉掙扎著要起身,一向柔和的面容上帶了憤怒:「我要去找你父親……我要去找他!他這是連最後一點廉恥都不要了……這門親事不能定,不能定!」

「母親!」柳玉茹一把按住蘇婉,大吼出聲,「沒用了!」

蘇婉整個人呆住了,柳玉茹紅了眼,她低聲道:「聘禮已經下了,哪個正兒八經的好人家,都不可能娶一個退過婚的女子。母親,」柳玉茹沙啞出聲,「我沒得選了。」

蘇婉沒說話,她獃獃看著床頂,整個人呈現出一種絕望來。

「玉茹……」好久後,她沙啞出聲,「是我沒用啊。」

生不出一個兒子,時時刻刻都驚怕丈夫休了她,若她被休了,那就是蘇家的奇恥大辱,她除了一條白綾掛在橫樑上,沒得半點選擇。

她這一輩子活得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就想給柳玉茹能有個好出路。誰知道走到最後,卻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她知道柳玉茹為了嫁入葉家付出了多少努力,而這麼多年的付出,就因為顧家白花花的銀子,被她父親親手葬送。

她恨啊。

蘇婉捏緊了拳頭,她恨不得拉著柳宣、張月兒、這柳家上下一起去死。可她又不能,若她真的做下什麼,柳玉茹的名聲怎麼辦?顧九思或許都不會娶柳玉茹了,那她這女兒的一輩子,還要不要過了?

她深陷在絕望里無所適從,柳玉茹看著蘇婉的模樣,緊緊抓住了她的手,抹了一把眼淚,忙道:「娘,你別亂想。我是願意的。」

蘇婉緩緩看過來,眼裡全是瞭然。

「你願意什麼啊?」她沙啞出聲,「這些年來,你總是報喜不報憂,總說你過得好。可你過得好不好,心裡怎麼想,娘怎麼不知道?可娘做不了什麼,只能眼睜睜看你受著委屈,給張月兒討巧賣乖,希望她能看在我們母女識相的份上,對你好一些。」

「可如今呢?」蘇婉眼淚落下來,「她這是把你賣了啊。」

「娘,沒有,」柳玉茹笑起來,她擦著眼淚,「真的,我願意的。其實顧九思人特別好,顧家會來提親,也是因為我和他先認識了,他幫過我,我們覺得對方人都挺好的。」

說著,柳玉茹忙把自己和顧九思相遇給胡編亂造了一通,生生說成了一個一見鍾情的故事,又給顧九思加了許多沒有的事兒,把他一個紈絝子弟說成了一個赤子之心、但就是稍愛惹事的青年。

「上次給你買那胭脂,就是他送我的。他見我捨不得買,又怕單獨送我對我名聲不好,就買下了一個胭脂店的胭脂,每個人都送了。其實就是為了送我。」

「他對我好,真的,嫁給他我不會受氣的。」

柳玉茹半真半假的說著,蘇婉一時竟也聽不出來真假了。她只能是撲簌落著眼淚,拉著女兒的手,埋怨著自己的無能。

柳玉茹見蘇婉穩定下來,大夫也來了,給蘇婉看了病之後,確認她是怒極攻心,氣血逆行,開了幾幅方子,又給蘇婉施針之後,這才離開。等大夫走後,柳玉茹見蘇婉緩了下來,她猶豫了一下,拉住了蘇婉的手,柔聲道:「母親,我與顧九思定親已是定局,您也別多想了。當務之急,得是另一件事。」

蘇婉轉過頭,看著柳玉茹冷靜的表情:「顧家此番下聘數額必然不少,否則父親不會冒著得罪葉家的風險和顧家結親。以張月兒的性子,我的嫁妝怕是不多,倒時若讓人笑話,我在顧家,真的就抬不起頭了。」

聽到這話,蘇婉認真起來,她應聲道:「你說得是,我得為你去爭這嫁妝……」

「母親,先別提這事。」柳玉茹平靜道,「顧家才下聘,離成親還有一些時日,您與父親感情向來算不上好,張月兒得寵,你此刻與她爭,沒有勝算。」

「那如何是好?」

「芸芸。」柳玉茹出聲,芸芸從印紅身邊走出來,給蘇婉和柳玉茹行了個禮,柔聲道,「見過大夫人。」

「母親,」柳玉茹握著蘇婉的手,沉聲道,「我出嫁之後,芸芸會替我照顧您。」

蘇婉看著走出來的姑娘,她看上去不過十八九歲,生得清麗非常,柳玉茹給她稍作打扮,看上去立刻便像哪戶大家千金一般。

蘇婉獃獃看著芸芸,幾乎是看見姑娘面容的片刻,便想起了柳宣書房中一幅畫。

柳宣是真心實意愛過一個姑娘的,只是聽聞那姑娘去得早,剛過及笄便身患惡疾去世,柳宣念了一輩子。

她也好,張月兒也好,都與那畫中人極為相似,而這芸芸,更是有了一張像足了那女子的臉。

蘇婉立刻明白過來柳玉茹的意思。

「母親,之前我將芸芸打發在外院,一來是不想和張月兒結仇,這麼些年,我們也相安無事過著,二來也是怕你難過。可今非昔比,我如今要走了,您一個人在府中,我放心不下。」

「我明白。」蘇婉應聲開口,若放在以前,她心中或許還有幾分難過,然而此時此刻,她看著女兒的面容,她伸出手,握住柳玉茹的手,應聲道:「我都明白。你就將她留在我這兒,明日我會裝病讓你父親來看看我。」

三人商量了一陣子,等到夜深,柳玉茹這才走出房門。她走到庭院中,想了想後,她終於道:「印紅,你等一會兒去打聽一下,今日聘禮到底有哪些東西。」

像顧家這樣的人家,下聘時會有人專門念報禮單上的內容,只要在院中就能聽見。印紅應了聲,便找人打聽了一下,等夜深些,她便回來同柳玉茹報了內容,柳玉茹聽完後,抿了抿唇,立刻道:「印紅,你找幾個靠得住的人,立刻去賭場找顧九思,若是找到了,就給我傳個信。信我寫給你,讓他把地契改成我的名字。」

地契的轉讓需要得到官府的紅印,顧九思家下聘來得太快,不可能這麼快拿到官府紅印,應當只是將鋪面寫入了下聘禮單,這是這份聘禮中唯一還沒拿到柳家、又極為值錢的東西。為了防止顧家把地契的主人寫成柳宣,她需得趕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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