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春風一夜吹夢鄉

文熙帝四年,南詔國。

躺在床上的人緩緩睜開眼睛,最先入眼的便是掛在帷帳頂上的一個香球,味道聞起來怪怪的,她開始思念起波斯玫瑰甜甜的香味來,還記得那玫瑰是她五哥做西域生意時,從波斯帶回來的。

她坐起身子,這四周的味道,這周圍的擺設,沒有一樣是她熟悉的,甚至大半還是她不認識的,古里古怪的器具。

「來人。」

門外跑入兩名婢女,都驚訝地望著她,「公主!」

她看到那兩名丫頭驚訝得張大了嘴,獃頭獃腦的,便沒好氣地道,「我臉上有花嗎?」

兩名丫頭不僅沒有低頭,反而更驚訝地道:「公主,公主您會講話了?」兩人旋即對視一番,其中一人道:「春兒,你趕緊去稟報王上和王后。」

「公主?」她眯了眯眼睛,有點兒搞不清楚狀況,可眼前兩名侍女穿的衣服都彷彿是南詔式樣,她以前喜新奇時,也曾穿過一兩件。

她喃喃地道:「我怎麼到了這蠻夷之地?難怪處處都怪模怪樣的。」至於那兩名侍女口中的「公主」二字,她更是弄不明白了。

不過事情總有明白的時候,「你是說我是南詔的七公主?從小就養在這兒的公主?」她仔細詢問了剛才留下的那名丫頭。

那丫頭夏兒也奇怪這位七公主雖然不能講話,可是腦子看起來也不壞,怎麼會問出這般可笑的問題。南詔七公主是南詔第一美人,可惜自幼失語,一直養在宮中未嫁,如今都十七了。

她轉過身又開始喃喃自語,「我究竟是死了還是沒死呢?」她只記得自己從摘星樓跳下,接下來的事情可一點兒印象也沒有了,她忽然又跺跺腳,「我真是傻了,看看長什麼模樣便知道了。」

她趕緊步到妝鏡前,左看看右看看,真不知道老天是給她開了個什麼玩笑。她繼續念叨:「嗯,這眉毛沒有我的黑,睫毛也沒我的長,眼睛倒比我大一些,不過鼻子就沒我好看了,嘴巴倒是一模一樣,下巴好像尖一些,這皮膚怎麼跟沒見過太陽似的,蒼白得都有些透明了。」那鏡子里人明明不是沈七,卻偏偏像極了沈七。只是當初的沈七艷麗光燦一些,如今的七公主清雅秀麗一些。

「七兒,七兒。」沈七還在端詳鏡中的自己,就聽見了門外那喜悅的喊聲,「七兒,快讓母后瞧瞧,你會說話了?說一句給母后聽聽啊,說啊,真神保佑啊,我兒終於會講話了。」

沈七望著眼前華服的中年婦女,全然是陌生感,可是她腦子早就飛快地轉起來了,難道這世上真有借屍還魂的奇事?還被她碰上了?

「母后。」對於她沒有任何感情的人,沈七對付起來都是得心應手的。

那王后頓時淚流滿面,一直在說什麼真神保佑,「哦,本宮得去還願,本宮得去還願。」

王后走後,沈七屏退了所有人,雀躍地在原地轉了起來,「我又活了,我又活了。」這世上還有什麼事情能比再活一次更美妙的呢?

雀躍了不到片刻,沈七就停了下來,想起了那個人,先前她只顧著弄明白狀況,可忘記問當前的時局了。沈七心想,或許她睡了許久許久,說不定他已經沒了呢?

沈七又心想:「哼!沒了最好。」可旋即又想,萬一沒死呢?「不管了,我就當他死了,他在我心中早就該死了。」沈七暗自下定決心。

如今想起最後的那一幕幕,歷歷可見,她也驚訝於她的蠻不講理,可是那樣的情況下,她除了求死之外,本就沒有別的想法。

她一生都不能有子,就算她當時年輕貌美可以暫時留住韓琛,那以後呢?以後她是不是要看著無數個其他的女人來分享他?可是這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哪個皇帝不是三宮六院的?可是,對一個女人來講,殘忍的也許是你不懂愛,誰都不愛,所以你不愛她,可是更殘忍的卻是你愛著另一個女人。

如果他心無他人,她至少可以自我安慰怪他不懂愛,可是,他明明就是懂愛的,愛得那麼深情那麼專一,可對象不是她沈七。

沈七心想,「大概就是沒有那回事,可只要知道他一心一意愛的人都是那蓉兒,我也是活不成的。」

「可是我重新活過來了,我要重新活一次。」沈七握緊拳頭,「沒有他。」

人就是這般神奇,當初可以為他生為他死的人,寧願死也看不開的情愛,在被死亡洗滌之後,突然就看得通透了,可她還是當初那個沈七啊。

沈七打開門,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我得忘了他。」對一個最好的報復,有時候何嘗不是徹底的遺忘!

從此再也沒有沈七,沒有韓琛,那些一起都徹底埋葬在過去,留下的只有七公主,南詔七公主戚戚。

在這裡她有許多兄弟姊妹,正符合了沈七愛熱鬧的個性,整個王王宮被她弄得生動有趣了許多。沈七覺得日子真是過得美極了,馬上就將臻於至美了。

沈七的枕頭下有一個小冊子,她每天想起韓琛一次就在上面畫一個小叉,她畫的小叉一日比一日少,一日比一日少,今日僅僅才想起過十一次。

或許明天,或許後天就再也不會想起了。

可惜世事往往是不如人願的。

「什麼?要讓我嫁到華朝?我不去,我不去。」沈七急得瞪大了眼睛。說嫁那是好聽,明明是邊陲小國為了得到大朝的庇護,將國中美人獻給華朝皇帝,而七公主偏偏就是那最美的女子。

「為了我南詔的安寧,你必須去。」南詔老王一臉嚴肅,嘴角的豎紋更讓他顯得嚴厲。

沈七成為七公主以來,可從沒見過他對於自己和顏悅色過,偶爾見一面他都是冷漠地看過去,哪裡像父親與女兒!沈七開始想念她自己的父母來。

「現在華朝是什麼年號啊?」沈七忽然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文熙帝五年。」

沈七聽了以後便呆了,她死一次,才不過逃過了三年?沈七開始吵鬧掙扎,一哭二鬧三上吊,覺食靜坐無所不用其極,可是都沒有任何效果,她才明白,當一個人對你沒有感情的時候,你是死是活他都不會關心,比如南詔老王。

沈七又想起了她的父母,她的五哥,順帶又想起了韓琛,那個每次都搖頭嘆息,無奈地,狠狠地瞪著她的男子。真是失敗,她今日已經是第十二次想起他了。

沈七逼不得已,坐上北去的馬車時,開始自我安慰,「不怕,要徹底忘記一個人,我要敢直面他。」沈七給自己打氣,「人要是連續兩次犯同一錯誤,那可真就是蠢不可及了。」

不過當沈七住入華朝帝都安陽的南詔行館時,她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她還以為他們要先去謁見皇帝。哪知皇帝接見了使臣,卻謝絕了他們獻出美人的盛情,只說可以將這些美人賜給王公貴族為妻妾。

沈七聽了消息後,忽然想到,如果自己嫁給了另一個人,可她明明就是沈七,是韓琛的妻子,那算不算一種紅杏出牆呢?也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沈七暗自恨恨道:「不見就不見,我才是真的不想見你。」

為了證明自己絲毫不惦記那個無情的人,沈七開始四處活動,她本身就是個閑不住的主兒,何況又存了要挑一個比韓琛好上千百倍的夫婿的心思,這人一定要對她專心一意,百依百順,奉若天仙。

沈七鉚足了勁兒,最好有一日能讓韓琛親自賜婚。她如今託了南詔七公主的身份,在京城如魚得水,誰見了都對她禮讓三分。不是南詔國多厲害,而是能娶南詔公主對每一個世家來說都不是一件壞事。

這南詔國,國雖小,可地處蠻夷之地,常年炎熱潮濕,毒蟲猛獸都能出現在通衢大邑,當地人又多會用毒施蠱,擅長巫術,所以華朝立國百年來都是放任南詔的存在,並不動兵征討,即使花費巨大的代價佔領了南詔,那地方窮鄉僻壤,也得不到什麼油水。上次如果不是因為南詔心懷覬覦,支持叛軍,韓琛也不會南征。

就因為那次震懾了南詔,南詔老王在文熙帝登基後才肯臣服,這次還不惜獻上自己的女兒來和親。

看文熙帝對南詔使臣的賞賜,就知道南詔在這位皇帝心裡的位置不低,能娶得南詔公主,不愁飛黃騰達,何況南詔七公主又是如此一位奪天地造化的美人。

才不過一個月的時間,沈七就融入了安陽的上層社會,成為皇室顯貴的座上客,多少貴婦人爭著邀請她。

沈七這一日去的是安慶王府。這安慶王是當朝文熙帝的弟弟,在文熙帝登基時有擁立之功,深受重視。能攀上安慶王府的都不是等閑人,何況是安慶王妃親自命心腹丫頭前去迎接沈七。

「沈姐姐,生辰快樂,祝沈姐姐一年比一年更美。」沈七對安慶王妃甜甜地笑著。

「多謝公主。」安慶王妃親熱地上前拉起沈七的手,「走,我給你介紹介紹,今日這京城的名媛可差不多都到齊了,咱們的秀媛會正好在商量著要辦起來。」

因著要籌辦這京城名媛組成的秀媛會,沈七少不得到處招呼,那麼多人里,首先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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