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赫科沃待的這兩天是我生命中最漫長的日子之一。我想立刻趕往那預定的節日,希望它馬上舉行,好讓我們努力跟蹤那首歌的一個字——龍——一直跟到它的老巢。可是,我也害怕那不可避免要到來的時刻,害怕這條可能的線索消失在煙霧中,或證明它毫不相干。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透過粗糙的窗帘,看到四五個修士正走進教堂。我穿上衣服,悄悄走下廊道,來到院子里。我看到第一道陽光爬上遠處的山坡,如果我有興緻,這將是極度愉悅的時刻,我一直渴望這沉浸於歷史的一刻,但現在卻做不到。
我慢慢地轉身,靠直覺判斷奇里爾修士行進的方向。在那邊有座墳墓——到那裡也許要走上一天,或三小時,或一個星期,「平安無事的話,不用走太遠,」撒迦利亞這麼說。多遠才是不太遠?他們去了哪裡?」
早上大約九點,我們坐著拉諾夫的車出發了,伊凡修士坐在前排座位上指路。
我們沿河走了大約十公里,河流就消失了,道路成了乾旱的狹長山谷,在陡峭的山間盤旋。
我碰了碰海倫,她朝我皺皺眉頭,「海倫,這河谷。」
她臉色一亮,敲敲拉諾夫的肩膀,「問問伊凡修士,這河通向哪裡,我們是不是在哪裡過了河?」
拉諾夫沒有轉頭就問了伊凡修士,再向我們報告,「他說河流在這裡乾涸了——已經過去了最後一座橋。很久以前這裡是河谷,但再也沒有水了。」
我和海倫無言地面面相覷。突然,海倫抓緊了我的手。
幾分鐘後,我們轉上一條泥路,進入寬闊的丘陵地帶,一塊指示牌標出一座村莊,叫迪莫沃。
殉道者斯維帝·佩科教堂獨自坐落在一片草坪上,「伊凡修士說,慶祝活動要到十一點半才開始。」我們在那裡徘徊時,拉諾夫這樣告訴我們。
「那邊在幹什麼?」我指著一群人,他們正在教堂旁邊的地里幹活。有些在拖木頭——圓木和大樹枝——把它們堆成一堆,其他人圍著木頭放好磚塊和石頭。
「伊凡修士說這是為了燒火。我還不知道這一點,不過待會兒會有走火。」
「走火!」海倫驚叫起來。
「是的,」拉諾夫乾巴巴地說,「您知道這個習俗?」
「我聽說過走火,」海倫轉身認真地對我說,「這原是一種異教習俗,在巴爾幹人民改變信仰後,它變成了基督教的儀式。通常不是走路,而是跳舞。我很高興我們會看到這個活動。」
拉諾夫聳聳肩,把我們趕向教堂。不過在離開前,我看到一個在木柴邊幹活的男人俯身向前,引燃了柴堆。柴堆很快著了火,火焰上沖,擴散,然後熊熊燃燒起來。
我們注視著正享用盛宴的大火,直到拉諾夫再次轉過身去,「在往下的幾個小時里,他們會讓火自生自滅,」他說,「現在,連最迷信的也不會去走火的。」
我們進到教堂,一位年輕人上來問候,顯然是牧師。他面帶愉快的笑容和我們握手,和伊凡修士友好地鞠躬互相致意。
「他說,你們到這裡來參加聖人節,他很榮幸。」拉諾夫的語調有點兒乾巴。
「告訴他,我們能來參加節日,非常榮幸。請問他斯維帝·佩科是誰?」
牧師解釋說,他是當地的一位殉教者。今天,許多人都到那裡跪拜他。屆時要抬著他的聖像和另外兩位力量強大的聖人像環繞教堂遊行,還要走火。這就是斯維帝·佩科,他的像畫在教堂的前牆上——他指了指身後一幅退色的壁畫,那張有鬍子的臉和他有幾分相像。
我通過拉諾夫問他,他是否聽說過一個叫斯維帝·格奧爾吉的修道院。
他搖搖頭,「最近的修道院是巴赫科沃,」他說,「多少年以來——大多在從前——其他修道院的修士有時也會到這裡來朝聖。」
我暗暗記住回到索菲亞後要問問斯托伊切夫。
「我要請他為我們找到芭芭·揚卡,」過了一會兒,拉諾夫說。
「牧師知道她家在哪裡。他希望能陪我們去,但教堂關閉已有數月——他只在過節時才來這裡——他和他的助手還有很多事要忙。
芭芭·揚卡的房子非常小,差不多就是一間茅屋。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她那塊紅花頭巾上鮮亮的小斑點,然後是她的條紋上衣和圍裙。她凝視著我們,一些村民喊她的名字,她頻頻點頭。
屋裡的擺設很清貧,但乾淨。我發現她用一個裝滿野花的花瓶來裝點屋子,花瓶放在一張傷痕纍纍的桌上,不禁令人心生憐憫。
這間乾淨、破敗的屋子有架釘在牆邊的梯子通向樓上。和這間屋子比起來,海倫母親的那間房子簡直是豪宅。我想,她究竟還能在這梯子上爬多久呢。不過她精力充沛地在屋裡走來走去,我慢慢意識到,她其實並不老。
我低聲對海倫說了這一看法,她點點頭,「五十,也許,」她低聲道。
「我要問她,她唱不唱歌,」拉諾夫告訴我們,「你們是想知道這個吧?」
他和伊凡修士談了幾句,後者轉向芭芭·揚卡。
女人退縮,拚命點頭。不,她不唱歌,她肯定不想唱。不過伊凡修士堅持著。
「我們先讓她隨意唱幾首,」拉諾夫解釋說,「然後你們可以要她唱你們感興趣的那首。」
芭芭·揚卡似乎作了讓步,張開了嘴。出來的聲音令人吃驚。首先是令人吃驚的大聲,桌上的杯子叮噹直響,我偷偷拉起海倫的手。一個音符震撼了我們,接著又一個,每個音符既慢且長,每次都是痛失和絕望的尖叫。
「請讓她告訴我們歌詞,」海倫說。
芭芭·揚卡顯然有些吃力——不過她笑容依舊——她背出了歌詞:
垂死的英雄躺在綠色的山頂上。
垂死的英雄身上有九處傷。
啊,獵鷹啊,飛向他,告訴他,他的人安然無恙。
他所有的人,在大山裡安然無恙。
英雄身上有九處傷,
可要他命的是第十處傷。
芭芭·揚卡背完後,向拉諾夫解釋了幾處地方。她仍是笑容滿面,沖著他搖著一根手指。我有種感覺,如果他在她屋裡做錯了什麼,那她會摑他屁股,不讓他吃飯就趕上床去。
「問她這歌有多老,」海倫又催他,「她是從哪裡學到的。」
她說這歌和大山一樣老。她是從她曾祖母那裡學來的,她活了九十三歲。」
接下來,芭芭·揚卡有問題要問我們。
我們告訴她我們來自美國,她點點頭,顯然不相信。
「美國?」她好像在思索,「肯定在山的那邊。」
「她是個很無知的老太婆,」拉諾夫掩飾道。
海倫掏出一張紙,現在她拉起老人家的手,「問問她是否知道這首歌——您得翻譯給她聽。」
「那龍來到我們山裡的村莊。他焚燒穀子,佔有姑娘。」拉諾夫向芭芭·揚卡作了轉述。
她聚精會神地聽了一會兒,突然,恐懼和不快使她臉部皺縮起來。她退縮在木椅里,飛快地劃著十字,「不!」她激烈地說道,從海倫那裡抽回自己的手,「不,不。」
拉諾夫聳聳肩,「你們懂了,她不知道。」
「她當然知道,」我平靜地說,「問她為什麼害怕告訴我們。」
這一次老女人神色嚴峻,「她不想談這個,」拉諾夫說。
「告訴她,我們給她報酬。」拉諾夫又揚起眉毛,不過還是向芭芭·揚卡作了轉達。
「她說我們必須把門關上。」他站起來,無聲地關上門和木遮板,把街上的旁觀者擋在外面,「現在她要唱了。」
芭芭·揚卡唱第一支歌和唱這支歌的表現簡直是天壤之別。她在椅子里縮成一團,只看著地上,快樂的微笑不見了。她唱出的曲調無疑是憂鬱的,雖然在我聽來,最後一句帶著反抗的語氣。
拉諾夫認真地翻譯。我又琢磨起來,他為何如此熱心助人?
那龍來到我們山裡的村莊。
他焚燒穀子,佔有姑娘。
他嚇壞了土耳其異教徒,保護我們的村莊。
他吸幹了河流,我們走過河谷,來來往往。
現在我們必須保衛自己。
那條龍從前保護我們,
但現在我們必須反抗他,保衛自己。
「啊,」拉諾夫說,「那就是你們要聽的嗎?」
「是的。」海倫拍拍芭芭·揚卡的手。
老太婆迸出一句責備的話。
「問她這首歌從哪裡來,她為什麼害怕,」海倫提出要求。
拉諾夫花了幾分鐘才搞清楚芭芭·揚卡在責備什麼,「這首歌是她從她曾祖母那裡偷偷學來的。曾祖母告訴她,絕不可以在天黑後唱這首歌。它是不吉利的歌。」
海倫笑了,「告訴她,我要給她一樣報酬,這禮物能趕走所有的晦氣,帶來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