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六章

海倫背對房間,睡在靠窗的一張小床上。我走近時,她似乎意識到了我的出現,朝我這個方向微微翻過身來。

我以為旅行和昨天的步行讓她累壞了,但她如此奇怪的睡姿令我不安地走近去看。接著,在可怕的一剎那,我看到她綠白的臉色和喉嚨上的鮮血。在那幾乎癒合的創口,在脖子的最深處,兩條血流緩緩滲出,綻開。她那件看上去很便宜的白色外衣的袖子上血更多。她在熟睡中一隻胳臂撂到了頭頂上,外衣前襟被斜斜拉開,扯破了一點兒,一隻乳房袒露著,幾乎可以看到深色的乳頭。

看到這一情景,我一下驚呆了,心臟像是停止了跳動。在那一時刻,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沉重的哽咽堵住了我的喉嚨,當時我不知道這是暴怒。

「海倫!」我輕輕搖她的肩膀,但她的表情沒有變。現在我看出了她有多麼憔悴,似乎她在睡眠中遭受痛苦。

十字架上哪兒去了?我突然想起它,便四處尋找,卻發現它就在我腳邊,細細的鏈子斷了。是有人把它扯下來的,還是她睡覺時壓斷的?

我又去搖她,「海倫,醒醒!」

這次她煩躁地動彈了一下,我不知道,讓她醒得太快會不會傷害她。不過,過了一會兒,她皺著眉頭睜開了眼睛。

她動作無力,昨晚她失血有多厲害?為什麼我丟下她一個人呢,不管是昨晚還是其他的夜晚?

「保羅,」她說,似乎迷惑不解,「你在這裡幹什麼?」

她好像要掙扎著坐起來,卻突然發現自己衣衫不整,她用手扼住喉嚨,我帶著無言的痛苦看著她,慢慢拿開她的手。她的手指沾有濃稠的血,正在變干。

她瞪著血,又瞪著我,「哦,上帝,」她說,一下坐得筆直。儘管她臉色嚇人,我仍第一次感到一絲寬慰:如果她失了很多血,就不會有力氣做出這麼多動作。

「你現在完全醒了嗎?」我說。

她點點頭。

「你知道自己在哪裡嗎?」

「是的,」她說著,卻一下把頭埋到那隻血手裡,低聲抽泣起來。

「我在這兒,」我吻著她那隻乾淨的手。

她捏著我的手指,抽泣著,努力恢複常態,「我們必須考慮——那是我的十字架嗎?」

「是的,」我舉起十字架,端詳著她。她沒有退縮的意思,我感到無限欣慰,「你摘下來的嗎?」

「不,當然不是。」她搖搖頭,一滴余淚滾下臉頰。

我指給她看地板上十字架掉落的地方,「它靠近你時,你有沒有感到什麼——不舒服?」

「不,」她迷惑地說,「至少,還沒有。」簡單的幾個字令我喘不過氣來。

「這本來會更糟糕的,」她說。

我摟住她,感到她一向堅毅的肩膀在顫抖,我自己也在顫抖。

「是的,」我低低說道,「不過我們要保護你不受到任何別的傷害。」

她突然搖搖頭,似乎驚奇不已,「這是座修道院啊!我不明白。吸血鬼應該討厭這種地方。」

「我也不明白,」我慢慢說道,把她的手翻轉過來,「從國內來的那個圖書管理員——他在伊斯坦布爾,又在布達佩斯找到我們。他會不會也跟著我們到了這裡?」

她抖了一下,「那他是怎麼進修道院的呢?」

「這個簡單,」我指了指最近的那扇窗子,「哦,上帝,我為什麼讓你一個人待在這裡呢?」

「我不是一個人,」她提醒我,「屋裡還有五個人和我一起睡。不過你是對的——他會變形,我媽媽說過的——蝙蝠,霧氣——」

「海倫!」我搖晃她,「我再也不讓你單獨待著,哪怕一個小時也不行。」

「保羅,如果我有任何一點那樣的感覺,我會告訴你的。」她現在語調激昂,似乎對我的承諾激起了她行動的慾望,「我要洗脖子,把它包好。」

我幫助她擦洗乾淨她的喉嚨,盡量不碰到傷口。她換衣服時我為她看門。近處看到那可怕的傷口,我有一會兒差點忍不住,想到外面盡情地流淚。

我們從教堂走出來,拉諾夫正懶洋洋地站在院子里。他沖著海倫眯起眼睛,「你起得夠晚的,」他責備道。

他說話時,我仔細看他的上犬牙,不過它們和平時一樣尖。如果變得更尖利了些,也給他那令人不快的笑容遮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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