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年來,我發現自己一次次想起第一次看到安東·斯托伊切夫的房子時的情景,因為那是我們尋找羅西的轉折點。
很久以後,我出聲地朗讀那些資料,就會想起斯托伊切夫——他的花園裡那些開滿白花的歪斜的蘋果樹和櫻桃樹、整個地方瀰漫著安靜的氛圍、獻身的感覺和刻意的隱退。
海倫首先按住老式門閂中的一個把手。拉諾夫拖拖拉拉走在後面,似乎討厭有人在這裡看見他,就算是我們也一樣。我奇怪地感到雙腳像是被釘在地上。我想,斯托伊切夫也許一點兒也幫不上忙,我們的尋找最終會一無所獲。
當然,回來時能握著海倫的手將會是一大安慰。這場恐怖一旦過去,我打算求她嫁給我。海倫打開大門時,我透過一片悲哀的亮色注視一切。
一陣歌聲從屋裡傳來,是甜美有力的女聲。那充滿活力的曲調,連悶悶不樂、站在我身邊抽煙的拉諾夫也有了興趣,「Izvie!」他叫道,「Dobar den!」歌聲頓時打住,斯托伊切夫家的前門打開了,一位年輕女子站在那裡,緊盯著我們。
我剛想迎上去,但拉諾夫搶在頭裡,他脫下帽子,點頭,鞠躬。
年輕女子好奇地打量著拉諾夫。在我看來,這好奇中夾雜著警惕。再看一眼,她沒有我原來想的那麼年輕,但渾身充滿活力,像個可愛的孩子。
在她飛快的打量下,我看到拉諾夫打開錢夾,拿出一張名片來。他微笑著轉過身,把我們介紹給她,「這是埃蓮娜·莉絲托娃,」我們握手時,他說道,「斯托伊切夫教授的甥女。」
「生女?」我說,一時想到這是個巧妙的諧音。
「他妹妹的女兒,」拉諾夫說。他又點了一支煙,遞給埃蓮娜·莉絲托娃,她堅決地點頭拒絕了。他說我們來自美國,她睜大雙眼,非常仔細地端詳著我們,然後笑了——她轉過身,領我們進屋。
房子裡面又讓我吃了一驚。真像是一座博物館。真正讓我目不轉睛和引來海倫低聲讚歎的是民間織料和原始繪畫的奇妙混合——主要是聖像。有目光炯炯的聖母瑪利亞,有表情悲哀的薄嘴唇的聖人,有獨立小舟的使徒,有堅強地忍受折磨的殉道者。連一件繡花馬甲和兩條頭巾都以細小硬幣飾邊。
海倫指著那件馬甲,馬甲兩邊一路縫有平行的口袋,「裝子彈用的,」她只說了這麼一句。
拉諾夫也在東張西望,他哼了一聲,「我認為,我們允許斯托伊切夫教授擁有太多的國家財產。為了人民的利益,應該把這些賣掉。」
要麼是埃蓮娜不懂英語,要麼是她懶得理他。她轉過身,領我們出了房間,走上一截窄梯。
樓梯頂上那扇門打開了,一位白髮老者出了門,他個子小但身板直。
埃蓮娜衝上去,雙手抓住他的胳臂,用保加利亞語急急地跟他說著,不時夾雜著興奮的笑聲。
我走上前,伸出手。他莊重地握了握,又轉向海倫,也握了她的手。他對人的尊重不是真正的尊重,而是出於自尊的尊重。這時,拉諾夫走上前來,也和他握了手。我越來越討厭這位嚮導,巴不得他走開,這樣我們可以和斯托伊切夫教授單獨說話。
在客廳的一面牆上掛著一幅原始地圖。讓我吃驚的是,它繪在皮革上。
我忍不住走上前去,斯托伊切夫笑了,「您喜歡那個嗎?」他問,「這是一一五零年前後的拜占庭帝國。」
這是他第一次開口說話。他的英語準確、平和。
「那時候它還佔領著保加利亞,」海倫若有所思地說。
斯托伊切夫瞟了她一眼,顯然很高興,「是的,一點兒沒錯。我想這幅圖是在威尼斯或熱那亞製成,然後帶到君士坦丁堡的,也許是作為禮物獻給皇帝或皇宮裡的某個人。這份複製品是一個朋友為我製作的。」
海倫微笑,沉思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然後,她幾乎是朝他使了個眼色,「可能是曼奴埃爾一世康尼努斯吧?」
我目瞪口呆,斯托伊切夫也吃驚不小。
海倫笑起來,「拜占庭曾是我的一大愛好呢,」她說。
老歷史學家也笑了,突然變得十分禮貌,朝她鞠了一躬。他朝客廳中央一張桌旁的椅子作了個手勢,我們全都坐了下來。
斯托伊切夫好一會兒沒再說話,只是專註地看著我們。於是我對他說:『斯托伊切夫教授,請原諒我們打擾了您的清靜。您和您的外甥女同意我們的拜訪,我們非常感激。」
斯托伊切夫笑了,這微笑的力量讓我和海倫也笑了。埃蓮娜也朝我們現出笑靨。她坐在一幅聖像下面——我想這是聖喬治。聖像里的天神正將矛有力地扎進一條龍的身體,那條龍看上去營養不良。
「你們來看我,我很高興,」斯托伊切夫說,「我們不常有客人,說英語的客人就更稀罕了。」
「您的英語很棒,」我說,「您不介意的話,我想問您是在哪裡學的?」
「哦,我不介意,」斯托伊切夫教授說,「我年輕時有幸留了洋,一部分學業是在倫敦完成的。我能幫您什麼忙嗎,或者你們只是來看看我的圖書館?」
他這麼直截了當,我倒吃了一驚。
「兩個原因都有,」我說,「我們想參觀您的圖書館,我們也想就我們的研究問您一些問題。」我停下來搜腸刮肚,「我和羅西小姐對您的國家在中世紀的歷史很感興趣,不過我知道的很少,我們一直在寫——呃——」我開始結巴起來。
「這麼說你們對中世紀的保加利亞感興趣?」斯托伊切夫說。他似乎也往拉諾夫那邊瞟了一眼。
「是的,」海倫說,迅速來解救我,「我們對中世紀保加利亞的僧侶生活感興趣,具體地說,我們想了解中世紀後期保加利亞修道院里的生活,了解朝聖者來到保加利亞,以及從保加利亞去到其他地方的路線。」
斯托伊切夫頓時變得容光煥發,他高興地搖頭晃腦,「這個課題很好,」他說,「你們有沒有具體要寫的東西?我這裡有很多手稿,可能對你們有用。」
拉諾夫在椅子里動了動。我再次想到,我真是討厭他看著我們。幸好,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好像都集中在屋子那一頭埃蓮娜漂亮的側影上。
「嗯,」我說,「我們想多了解一些關於十五世紀——十五世紀末的情況。羅西小姐在她家人的祖國已經對這一階段作了相當的研究——是——」
「羅馬尼亞,」海倫插進來,「不過我在匈牙利長大和上學。」
「啊,是的——您是我們的鄰居,」斯托伊切夫教授轉向海倫,給了她一個最溫和的微笑,「您來自布達佩斯大學?」
「是的,」海倫說。
「也許您知道我的朋友——他叫桑多教授。」
「哦,是的,他是我們歷史系的主任,我的好朋友。」
「太好了——很好,」斯托伊切夫教授說,「如果您有機會的話,請向他轉達我最熱情的問候。」
「我會的,」海倫朝他微笑。
「還有誰呢?我想現在在那裡的人我也只認得他了。不過您的名字,教授,很有意思。我認得這個名字。在美國——」他又轉向我,再轉向海倫。我不安地發現,拉諾夫在緊緊地盯著我們——「一個有名的歷史學家叫羅西。他可能是您的親戚吧?」
讓我吃驚的是,海倫面色緋紅。我想,她也許不喜歡公開承認這層關係,或者對這麼做一直抱有疑慮,或者她可能發現拉諾夫突然關注起我們的談話來了。
「是的,」她簡短地答道,「他是我父親,巴塞洛繆·羅西。」
我覺得,斯托伊切夫如果覺得奇怪,為什麼一個英國歷史學家的女兒自稱是羅馬尼亞人,而且在匈牙利長大,這會很自然,不過他是否懷有這些疑問,我不得而知。
「是的,就是這個名字。他寫的書很好——而且涉獵極廣!」他拍了拍自己的前額。
聽到斯托伊切夫了解羅西的研究,而且評價頗高,我鬆了一口氣,「是的,的確如此,」我說,「事實上,羅西教授不僅是海倫的父親,而且是我的導師。」
「真幸運啊,」斯托伊切夫青筋暴露的手交疊在一起,「您的論文寫什麼呢?」
「呃,」我開口道。這次輪到我臉紅了,「是關於十七世紀的荷蘭商人。」
「很好呀,」斯托伊切夫說,「那麼您是為什麼到保加利亞來呢?」
「說來話長,」我說,「羅西小姐和我想研究研究奧斯曼帝國征服伊斯坦布爾之後,保加利亞和伊斯坦布爾的東正教團體的聯繫。雖然這偏離了我論文的研究範圍,不過我們一直在寫有關的文章。實際上,我在布達佩斯大學剛作了一個報告,是關於——土耳其統治下羅馬尼亞的地區史。」
我馬上發現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也許拉諾夫不知道我們去過布達佩斯,還有伊斯坦布爾。不過,海倫神色平靜,對此我心領神會,「我們期望在保加利亞這裡完成我們的研究。我們覺得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