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一章

「休得到了一本書,」我低聲說道。

海倫不解地瞪著我,「休?」

我飛快地朝我們的同伴點點頭,他瞪著我們。海倫撇撇嘴,休又瞪著她,「她也——?」

「不,」我低聲說,「她是來幫我的。這是海倫·羅西小姐,人類學家。」

「休非常熱情地和她握手,還在盯著她看。這時,桑多教授轉過身來等我們,我們只能跟上。海倫和休緊隨我的左右,我們擠在一起,就像一群羊。

演講廳已經開始坐滿了人,我在前排坐下,用那隻不太發抖的手從公文包里取出講稿。

「下午好,同行們,歷史學家們,」我開口道。我感到這樣顯得過於自負,於是降下音調,「今天能在這裡演講,我很榮幸,謝謝你們。」我就這樣進行下去。

開場白過後,我簡單介紹土耳其的商業路線,描述抵抗土耳其侵略的國王和貴族。我儘可能自然地把弗拉德·德拉庫拉包括進去。我和海倫一致認為,如果我們完全把他排除,那麼任何一個了解他是抗擊土耳其軍隊的重要人物的歷史學家都會產生懷疑。不過,在一群陌生人面前說出這個名字,我比自己所想的付出了更大的代價,我開始描述他用尖刺穿過兩萬土耳其戰士的身體,手猛地揮了揮,把水杯打翻了。

「啊,對不起!」我叫起來,不自在地掃了一眼一大片同情的臉龐——只有兩人不是這種表情:海倫神色緊張,面色蒼白,蓋佐·約瑟夫稍稍傾身向前,毫無笑容,似乎他對我的失手極感興趣。

我指出,雖然土耳其人最終消滅了弗拉德·德拉庫拉和他的許多戰友——我想這個詞應該斟酌一下——然而,類似的抵抗代代相傳,一次次的地方革命最終推翻了帝國。正是這些抵抗和起義的民族性,正是抵抗者在每次受到攻擊後都能奪回自己的領土,偉大的帝國機器最後才遭到瓦解。

我本來打算拿出一個更有力的結尾,不過這個結尾似乎已經讓聽眾高興了,掌聲嘩嘩地響。

我很驚訝,我講完了,什麼可怕的事情都沒發生。海倫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顯然大鬆了一口氣。不過,大廳里好像少了什麼,過了一會兒,我意識到是蓋佐那偉岸的身軀消失了。我沒注意到他溜出去,不過對他來說,我演講的結尾可能太枯燥了。

伊娃上來和我握手。我不知道是該握手還是該吻手,不過最後還是決定握手。在一群著裝寒磣的男人中間,她今天顯得更為修長,更有威嚴。

海倫也上來和她說話。在這樣的場合,她倆顯得非常正式。

海倫把她姨媽的祝賀給我翻譯過來,「很好,年輕人。我從大家的臉上看得出來,您誰也沒有冒犯,也許您說的不太多,不過您挺直身子站在演講台上,正視觀眾的眼睛——這已經表達了很多意思。」

伊娃姨媽整齊的牙齒,迷人的微笑給這番話加上了節奏,「我得和我的外甥女聊一聊。如果今晚您能給她一點時間的話,海倫可以到我那裡去。」海倫滿懷內疚地作了翻譯。

「當然沒問題,」我說,向伊娃姨媽回以微笑。

「很好,」她再次向我伸出手,這次我像匈牙利人那樣吻了她的手。

在這次中斷後,下一個發言者講的是現代早期法國的農民起義,海倫低聲告訴我,我們已經待得夠久了,可以走了,「圖書館還有一個小時關門,我們現在就溜吧。」

「等一下,」我說,「我得定下我的晚飯時間。」

我花了一點功夫找到休·詹姆斯,他顯然也在找我。我們同意七點鐘在學校賓館的大堂見面。

我們來到學校圖書館,它的赭石牆壁純凈而光亮。我又一次驚訝匈牙利這個國家在經歷戰亂後,恢複得如此迅速。

「你在想什麼?」海倫問我。

「我在想你姨媽。」

「如果你那麼喜歡我姨媽,我媽媽可能就是你喜歡的那種人了。」她發出誘人的笑聲,「不過讓我們明天看看吧。現在,我們得在這裡看看別的東西。」

「看什麼?別這麼神秘兮兮的。」

她不理我。我們一起穿過沉重的雕花大門,走進圖書館。

「文藝復興?」我悄悄對海倫說。她搖搖頭。

再次進到圖書館,就像進了家,感覺不錯。不過吸引我的是一排排的書,成千上萬。我思忖,它們是怎樣躲過戰爭的,把它們擺回到書架要花多長時間呢。

幾個學生坐在長長的桌旁讀書,一個年輕人坐在一張大桌後面整理一摞摞書籍。

海倫停下來和他說話,他點點頭,示意我們跟他來到一間大閱覽室。他給我們拿來一本大大的對開本,放到桌上,便走開了。

海倫坐下來,脫下手套,「是的,」她輕聲說道,「我想我記得的就是這個。去年我在離開布達佩斯前看過它,不過當時沒覺得它有什麼意義。」

「這個是什麼?」我指了指我覺得是書名的那個地方。書頁是厚實的上等紙,用棕色墨印成。

「這是羅馬尼亞語,」她告訴我。

「你看得懂嗎?」

「當然啦。」她把手放到書頁上,「這裡,」她說,「你學過法語嗎?」

「學過,」我承認。我開始解讀題目,「《喀爾巴阡山歌謠》,一七九年。」

「好,」她說。

「我以為你不會說羅馬尼亞語呢,」我說。

「我說得不好,不過多少能讀一點。」

「那這是本什麼書?」

她輕輕翻開第一頁。我看到一排長長的文字,一眼望去,一個也不認識,「我看過這本書,我準備去英國時,想在走之前最後一次全力做我的研究。當時,這個圖書館還沒有多少關於他的資料。我還是找到了與吸血鬼有關的幾份文獻,因為我們的國王馬提亞·科爾努維斯是個藏書家,他對吸血鬼感興趣。」

「休也是這麼說的,」我喃喃道。

「什麼?」

「過後跟你解釋。說下去。」

「呃,我不想在走之前還漏下什麼沒看到,於是我花了幾個月的時間,讀了許多有關瓦拉幾亞和特蘭西瓦尼亞歷史的資料。」

我有點兒失望。我原指望看到與德拉庫拉有關的珍貴史料,「裡面有沒有提到我們那位朋友?」

「沒有,恐怕沒有。不過這裡有一首歌我一直記得。你告訴我塞利姆·阿克索在檔案館裡想讓我們看到的東西,就是那段話,說一些修士趕著騾車,從喀爾巴阡山來到伊斯坦布爾城,還記得嗎?我因此想起了這本書。要是我們叫圖爾古特幫我們把那封信的譯文寫下來就好了。」

她開始小心翼翼地翻書。有些長詩的頁端有木刻畫,大部分是民間裝飾,但也有一些粗線條的樹木、房屋和動物。書頁很乾凈,但書本身模樣粗糙,像是手工製作的。

海倫划過詩歌的頭幾行,嘴唇翕動著,搖搖頭,「有些詩歌很傷感,」她說,「你知道,在內心裡,我們羅馬尼亞人和匈牙利人是大不相同的。」

「怎麼說呢?」

「嗯,匈牙利有句俗話說,『馬札爾人,縱然快樂,也面露哀戚。』這是真的。我想,我們悲傷不是因為生活,而是天性使然。」她低頭看這本舊書,「聽聽這一首,很典型。」她磕磕巴巴地翻譯著,它來自十九世紀一個薄薄的譯本。現在,這本書就在我的書房裡。

那死去的孩子曾經可愛又美麗。

現在妹妹的笑容同樣甜甜蜜蜜。

她對媽媽說:「啊,媽媽,天啊,

我那死去的姐姐叫我別害怕。

她沒有過完的生命,給了我,

這樣我就可以帶給您幸福生活。」

可是,唉,母親抬不起她的頭,

坐在那裡,為死去的那個哭個不休。

「老天爺,」我抖了一下,說道,「很容易想見這樣的文化既能唱出這樣的歌,也會相信吸血鬼的存在,甚至產生吸血鬼。」

「是的,」海倫搖搖頭,「等等,」她忽然停下來,「可能就是這一首了。」

她指著一首短詩,上面裝飾著一幅木刻,畫的像是滿是荊棘的樹林包裹著房屋和動物。

海倫默默地讀著,我久久坐在那裡,焦灼地等待。

終於,她抬起頭來,臉上閃過激動的神情,眼睛閃亮,「聽聽這個,」

他們騎馬來到大城,來到大門。

他們從死亡的國度,來到大城。

「我們是上帝的僕人,來自喀爾巴阡。

我們是修士,是聖人,但我們只帶來壞消息。

我們給大城帶來瘟疫的消息。

我們為主人效忠,為他的死而哀泣。」

他們騎馬來到大城。他們進了門

大城和他們一起流淚哭泣。

這首怪詩讓我發顫,但我得表示反對,「這太泛了。是提到了喀爾巴阡山,但這在許許多多的老歌里都會有的。還有這個「大城」可以指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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