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生死坡 第七十八章

「先吃點東西,嗯?」

溫千樹的臉埋在膝蓋間,聲音低不可聞, 「我不餓。」

她從生死坡回來就是這個狀態, 不哭也不怎麼說話, 一整夜都沒有合眼,霍寒擔心得不行, 握了握她冰涼的手,「繁繁,振作點。」

有些坎,哪怕是最親密的人, 也無法代替她跨過去。

他此時能做的就是陪著她。

半晌後,溫千樹終於抬起頭, 「燈還亮著嗎?」

霍寒看了一眼桌上的長明燈,柔聲說,「還亮著。」

她又安靜下去了。

霍寒的心猶如鈍刀在細細地磨。

傭人走進來,說是周潛和溫莞過來了。

還不等霍寒說話, 溫千樹就說, 「我想一個人靜靜, 可以嗎?」

「好。」

他起身準備出去,想了想,又把小桌上的水果刀拿了起來,在卧室里掃視一圈,這才輕輕關上了門。

可還是不放心, 他又叫來傭人,讓她在門外等著,隨時注意裡面的動靜。

霍寒來到樓下,客廳里坐滿了人,不僅周潛、溫莞母子和周暮山,唐海盛千粥和楊小陽都來了,溫莞最先沖了過來,「繁繁……她怎麼樣了?」

她應該也是徹夜未眠,素著顏,臉色蒼白,眼底的青色厚厚一層,眼眶也紅腫不堪。在知道隱瞞多年的真相和前夫的死訊後,她承受的精神壓力必然不輕。

「繁繁……沒有什麼大礙,」霍寒半摟著她清瘦的身子,「倒是媽您要多注意點身體,事情已成定局,總是要往前看的。」

「我知道。」溫莞拍了兩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不過一夜間,眼角又添了幾道深深的紋路,「我就是擔心繁繁,她親眼看到她爸爸……我擔心她承受不住。」

縱然這些年母女倆都沒怎麼親近,但畢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塊肉,女兒的心思她怎麼會不清楚呢?

周暮雨也走過來,拉了拉霍寒衣角,「姐夫,我能上去看看姐姐嗎?」

以前姐姐難過的時候,他都有法子哄她開心起來。

霍寒摸摸他的頭,「你姐姐現在需要休息,等下次好不好?」

周暮雨很懂事地點點頭。

雖然他不是很懂大人的世界,也不知道什麼是卧底,什麼是因公殉職,他只知道,一個人要是沒有了爸爸,就會很可憐很可憐……

想到這裡,周暮雨跳到爸爸身上,一把抱住了他脖子,使勁蹭了兩下。

白雪歌昨天也受了不小的驚嚇,本來她也是要過來看看溫千樹的,但周暮山考慮到她身體狀況,屢次勸說後終於讓她待在家裡靜養。

他後腦勺帶著傷,至今還有輕微的腦震蕩,昨天發生了太多事,每一件都讓他措手不及,連個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航航的手術很成功,」周暮山說,「聽她姑姑的意思,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她能過去看看,畢竟那是……」

他沒有說下去的話,霍寒都聽明白了,他點頭,「好。」

周暮山又說:「好好照顧她。」

「嗯。」

唐海和盛千粥他們還有很多後續要處理,也是見縫插針抽空過來的,坐了十分鐘不到,接了一個電話又要繼續去忙了。

溫莞本來想留下來的,可這個她待了十多年的家,處處都透著熟悉,似乎連茶桌上的擺設都沒有變過樣,可那個曾和她建立這個家的男人……確實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想到這點,心中一片凄楚,鋪天蓋地,她捂著心口,覺得連呼吸都艱難至極,長長地「哎」了一聲,整個人就暈了過去。

周潛火急火燎地把她送去了醫院。

等人都走完後,客廳又恢複了冷寂,霍寒走上樓梯,剛到二樓,便聽到有東西落地的聲音,他的心揪成一團,迅速地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視線和床上的人對了個正著。

他暗暗鬆了一口氣。

溫千樹說:「我想看看電視。」沒拿穩遙控器,掉到地板上了。

霍寒走到床邊坐下,把滑到她腿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到腰部,又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

主持人的聲音跳了出來,「昨日下午四點十五分,國內最大文物犯罪集團首領白某行……」

他連忙換了個台。

還是那如出一轍的平穩語調:「米某、黃某軍等犯罪嫌疑人在雲南省內的生死坡落網,這次聯合行動一共出動特警128人……」

霍寒的指尖剛壓上遙控器的按鈕,溫千樹輕聲說,「別換。」

她安靜地看完了整條新聞,忽然說了一句,「沒有他。」

甚至連一個字都沒有提。

他的名字,他的生平,他所有的一切,都永遠消失在生死坡的那個黃昏,他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這就是最後的結局。

「我爸爸他……最後有閉上眼嗎?」她的記憶只留在父親的手垂落那一瞬,醒來時人已經在西江市的家裡了。

霍寒沉默。

她說:「那他一定是想再看看我。」

「是你幫他合上的嗎?」

「嗯。」

「好可惜,爸爸還不知道你是他女婿。」

「他知道。」

她:「嗯。」

「霍寒,你剛剛衝進來,是擔心我又起了輕生的念頭嗎?」

霍寒把她摟得更緊了。

「我不會。」你說過我的命現在是你的了。

她在他耳邊呢喃,「霍寒,我以後就真的沒有爸爸了。」

他親她額頭,親得很用力,「你還有我,你還有我。」

上午九點多,兩人來到市中心醫院。

千穎之面容依然憔悴,但往日緊鎖的眉頭還是鬆了不少,看到自己的侄女,心情極為複雜,又是羞愧又是難過,又有一種身上巨石被搬開的輕鬆……想和她說些什麼,話到嘴邊,眼淚先流了下來。

還是溫千樹先開口,「姑姑,我可以去看看航航嗎?」

「哎——」

霍寒陪著她走進病房。

航航昨晚就做了心臟移植的手術,麻醉未退,人還睡著。

溫千樹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霍寒倒了杯熱水放桌上。

她垂下視線,看著小小的一團,攏在被子里,呼吸平穩。

聽著儀器運作的聲音,心情瞬間好像變得很平靜。

她微微俯身過去,隔著大概十厘米左右的距離,去聽那心臟的跳動,一下又一下……

溫千樹閉上了雙眼,眼眶一點點泛紅。

忽然間,一隻小手摸上了她的頭髮,她的心撲通亂跳,幾乎要衝出胸口,聲音卻被淚水堵住了……

爸爸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抬起手來,是想摸摸她吧?

可惜那時他的手還來不及碰上她的臉,就無力地垂落下去。

航航這是在替他完成未了的心愿嗎?

那隻小手柔軟又溫暖,輕輕地摸了摸她的臉,她再也忍不住,失聲喊道:「爸爸。」

大顆的淚水連串地砸在白色被單上。

這一幕,連旁觀的霍寒都看得眼眶微熱,而站在門口的千穎之,早已經是淚流滿面。

人生啊,就是一個又一個打好的結,等全部解開時,這一生也就走到了盡頭。

千敏之的葬禮定在三天後。

他身份特殊,得了批准,葬在千家的墓園。

今天天氣不錯,有久違的陽光。

出發前,溫千樹在鏡子前認真檢查了一遍自己,長發挽成了一個高髻,斜插著一小朵白花,黑色的綢裙平滑齊整,同色的鞋子纖塵不染。

她的樣子,不像參加葬禮,更像是去赴一場約會。

葬禮來了很多人,認識的,不認識的,輓聯和花圈堆滿了大半個墓園。

溫莞沒有來。

霍寒作為女婿,某種意義上又代表著省廳,兼顧雙重身份,忙前忙後,但視線總追隨著那纖細的身影。

溫千樹站在陽光下,用最深的目光看著墓碑上的照片,不知怎麼想起了別人說過的一句話——

新生命來到這世上,只有他自己哭,身邊的人都笑;而當離開時,他無聲無息地躺在那裡,周圍的人全都在哭。

爸爸啊,我不哭。

您現在可以好好看看我了。

您的女兒,千樹,您給她取小名繁繁。

敏之所系,為繁。

您給了她生命,給了她這世上最深最沉的父愛,現在,她來送你最後一程。

爸爸,一路走好。

今天陽光很好,還有和風。

若風吹起我的頭髮,雨打濕了我的衣裳……我一定會知道那是您,無論是化作風,化作雨,化作星光,化作螢火蟲……

熱鬧的葬禮總算到了尾聲。

每個熟悉的人都上來給家屬擁抱,溫千樹輕輕地一聲聲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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