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北雁塔 第六十七章

天色剛蒙蒙亮,窗外的樹木仍是模糊的影子,床邊坐著個人, 正低頭理著被角, 溫千樹還在半夢半醒間, 看著這熟悉的一幕,脫口而出喊了聲, 「爸爸。」

略高的聲音撥開思緒里的混沌。

那人坐過來些,英俊的臉在朦朧天光里顯得很是柔和,是霍寒。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頭埋進膝蓋,餘光看他, 「怎麼起這麼早?」

睡不著。

他的姑娘白日里笑若桃花開,可肩上挑著萬斤重, 壓得夢也沉,他想把它們都卸下來,全放到自己肩上,替她扛。

霍寒有心寬解她此時的尷尬, 抬手把她頰邊幾縷碎發撥到耳後, 面頰肌膚柔軟, 心更軟,「睡到半夜被踹了下來。」

溫千樹睜大眼,有些心虛,「不是吧?」她已經很久沒犯過這個毛病了。

「你說呢?」

確有其事。

但被他誇大了些,在她伸腿時早已察覺意圖, 一把制住。

「對不起啊。」

「會做早餐嗎?」

啊?

這、這有什麼難的,不就是做個早餐嗎?

家裡的廚房很大,廚具一應俱全,角落還特地讓人澆了個老式的灶台,雖然頗費心思,但木柴煮出來的飯菜格外清香。

灶台已閑置七年有餘。

溫千樹生了火,往裡面塞了幾根枯樹枝,兩個傭人一左一右地站在她旁邊,「小姐,這些粗活還是讓我們來吧。」

「沒事。」她專心照顧著灶台里的火,一張嫣然小臉映著火光。

霍寒從後院菜園裡摘了一把青菜回來,正好聽到她們的對話,笑道,「阿姨,你們先去休息吧。」

千家對傭人們都不錯,薪水豐厚,更重要的是不會拿高眼看人,溫千樹又是她們看著長大的,不僅沒有嬌小姐的脾性,私下也很平易近人,連找的姑爺都這麼體貼……傭人們對看一眼,前後走出廚房。

鍋里的水微微沸騰,溫千樹把米放進去,用勺子攪了攪,又合上鍋蓋。

還有模有樣的。

霍寒正把青菜放在水龍頭下沖洗,隨意問了一句,「米洗了嗎?」

溫千樹眼神很無辜,但臉卻慢慢地漲紅了,「我……忘了。」

把鍋里的東西倒掉,又重新換了水。

約莫半個小時,耳邊清晰聽得到「咕嚕咕嚕」的聲響,鍋蓋被頂開,白粥的清香漫了出來。

溫千樹吞吞口水,深呼吸,「好香。」

霍寒已經把小菜做好,拿了筷子勾她過來,「嘗嘗味道。」

她咬了一口,笑得眼睛都彎起來,剩下的全吃進嘴裡,「還要。」

霍寒又餵了幾根。

溫千樹整個人都貼在他身上,眼見一盤小菜都快去了一半,他把筷子放在一邊,把她「趕」回去繼續看火了。

他則是在冰箱里又找了一圈,準備再做個番茄雞蛋。

十五分鐘後,熱乎乎的白粥和小菜一起上了桌,溫千樹坐在椅子上,面前又放下一盤誘人的番茄雞蛋,她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這麼家常的早餐了。

陽光照在她背上,暖融融的。

對面的男人有著這世上最溫柔的輪廓。

溫千樹真希望時間停在這一刻。

可它沒聽到她的心聲,重複著舊步調,一去不回頭了。

時間不僅自己走,還推著她往前走。

溫千樹停在病房門前,淡淡的藥水味往她鼻間躥,她低下頭看自己的腳,嶄新的駝色短靴,還未染上俗泥,乾乾淨淨的。

腰上有屬於他的溫度覆上來,她又抬起頭。

霍寒說:「進去吧。」

門推開。入目便是那張病床,雪白得讓她的視線模糊,溫千樹走近,瘦弱的人兒,小胳膊小腿兒全堆在床上,呼吸急促,臉色也幾乎和床單融為一體。

她像被什麼釘在原地。

身後的霍寒也眸色一黯。

六七歲的孩子,看著只有三四歲大,小小的一團,彷彿風輕輕一吹就散了,看得人揪心。

航航沒有睡著,只是人很虛弱,聽到聲音以為是媽媽回來了,很是費力地睜開眼皮,眼裡似乎蒙了水,他眨了幾下,好一會兒才能看得清眼前的人。

眼底迸發出一道亮光,「繁繁姐。」

他還輸著液,身子動不了,一動就氣喘吁吁,但那種看到她發自心底的開心卻那麼清澈透明,「你已經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沒有來看我了。」

聽得溫千樹心生酸楚。

航航從來不說「我已經很久沒看過你」這樣的話,他知道自己除了病房哪裡都去不了,只能在這兒等別人來看,他想去遊樂園,想吃肯德基,還想去上學,他想過很多很多的事……

可他不敢和媽媽說,一個字都不敢提,會把她惹哭的。

航航看到了她後面的陌生男人,很是好奇地多瞅了幾眼。

霍寒走過去,「你好,小傢伙。」

航航看著他朝自己伸過來的手,又看看溫千樹,她說,「航航,這是你姐夫。」

「繁繁姐結婚了啊。」

航航有些緊張,又有些激動地伸出小手和霍寒握了握,這是他第一次和別人握手,心中涌動著一股莫名的力量,那被終年囚禁在瘦弱身軀里的靈魂彷彿慢慢站了起來,不再是小心翼翼地仰視,而是平視……

這是從未有過的感受。

他咬著下唇,羞澀地叫了聲,「姐夫。」

霍寒很輕地摸了摸他如白紙般的小臉,把一艘小小的模型船放到他手裡,船上還有一面白帆。

航航驚喜極了,「這是給我的?」

「喜歡嗎?」

「喜歡!」他臉頰泛起一絲病態的紅暈,「謝謝姐夫。」視線又偏了偏,「繁繁姐,我真的好喜歡。」

「喜歡就好。」溫千樹微笑。

「等你身體好了,」霍寒柔聲說,「就會像這小船兒一樣,可以去到這世上很遠很遠的地方。」

「真的嗎?」航航抬起頭,「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

霍寒點頭,「嗯,任何地方都可以。」

航航鼓起臉頰,吹出來的氣鼓滿了白帆,他聲音小小的,「可我沒上過學,什麼都不懂啊。」

就像他不懂隔壁病房的小朋友,明明昨天還在一起曬太陽說悄悄話,第二天為什麼就不見蹤影了呢?就像他不懂為什麼小夥伴的身邊有爸爸媽媽,她還要去天堂呢?天堂有那麼好玩嗎?

航航難以理解,他爸爸也在天堂,如果自己去了還可以得到照顧,可小夥伴們去了那個地方有什麼呢?

他不想丟下媽媽一個人,媽媽太苦了,連半夜裡砸到他臉上流到嘴邊的淚都是苦的。

門口有腳步聲傳來,溫千樹的手纏在一塊,霍寒不動聲色地把它們分開,握在自己手裡,航航目光直直地看著門口,小手抓著被單,褶皺叢生,他的呼吸又變重了不少。

走進來的是一個微胖的護士,她估摸著輸液時間過來的,看見病房裡陌生的年輕男女,愣了一下,「你們是?」

航航搶先說道,「護士姐姐,我媽媽還沒有回來嗎?」

護士沒再問下去,「應該快了。」

她又換了大瓶的藥液,半斤重,滴速緩慢,也不知道要什麼時候才能滴完。

航航的手背上沒丁點兒肉,沿著血管,排開細細密密的針洞,右手也是,小小年紀,打的針水比吃的粥飯還多。

「不疼的,繁繁姐。」微涼的小手碰上臉,溫千樹這才醒過神。

航航像個懂事的小大人,「媽媽快回來了,繁繁姐可以下次再來看我嗎?」

他知道媽媽和姐姐一見面就會鬧不愉快,他不希望看到她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難過。

姐姐來看他,他已經非常開心了。

溫千樹築起的心理防線在航航天真又關切的眼神里早已潰不成軍,那個藏在心底深處懦弱的影子又開始冒頭,她覺得自己沒有更多的力氣再去見姑姑了。

可該來的還是會來。

上天從不以是否做好心理準備去安排因果。

霍寒和溫千樹剛走出病房門,就和幾步遠外,提著早餐的千穎之碰上了。

溫千樹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個面目憔悴的女人是自己的姑姑,那摻雜在鬢角的如雪白髮一下刺得她眼睛微痛, 「……姑姑。」

千穎之不清不淡地看了他們一眼,沒有意外,也沒有往日的歇斯底里,她的眼神像死了一樣。

她越過兩人走了過去。

「姑姑!」

千穎之停下腳步,她後背瘦削,是時光和辛勞啃去了那原本豐盈的血肉,她整個人像被影子撐起來一樣,聲音是鈍刀,先讓自己喉嚨見了血,再去傷別人的耳朵——

「醫生說,年底再找不到合適的心臟配型,航航就會……」

她終於還是不願意把那個字說出口,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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