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後,老太太拿出一壺枸杞酒、一盤丁香肘子,擺好在四方木桌上, 溫千樹從筆記中抬起頭, 綻開笑顏, 「謝謝婆婆。」
剛回來時,破天荒看到老太太坐在門口, 兩隻小羊羔圍著她,張嘴去咬她手裡拿著的一截剛折下來的嫩樹枝,暮色深深里,她的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容。
之前熱情的鄰居送羊奶時和溫千樹提過, 老太太自從丈夫去世,家裡就再也不養羊了, 逢年過節也不吃羊肉,有人給她送羊湯還被她用掃帚趕出來,總之,在這個家裡, 「羊」成為了最大的禁忌。
也是老太太心頭最深最痛的一道傷。
那麼現在, 她應該是多少釋然了吧?
生與死, 早已寫定,命里該有這麼一筆,逃到哪裡都逃不掉,活著的人要繼續活下去。
老太太笑了笑,顫顫巍巍地回房去了。
濃郁的丁香味襲人鼻尖, 溫千樹深深吸了口氣,夾了塊丁香肘子嘗了嘗,口感很軟,肥而不膩,吃起來有一種獨特風味,聽說這道特色小吃工序精細,特別費心力,老太太應該是下午時就開始忙活了,知道兩人白天工作辛苦,又睡得晚,特地做來給他們當宵夜。
吃第五塊時,霍寒正好洗完澡出來,剛洗的頭髮大概是用毛巾擦過了,軟軟搭在額前,看起來有種慵懶肆意的感覺,他搬了張椅子在對面坐下,她餵了一塊肘子過去,「嘗嘗。」
看著他吃下去,她問:「好吃嗎?」
這種西北風味的吃食霍寒並不陌生,點點頭,溫千樹又喂一塊,「好吃的話就多吃幾塊。」
「要酒嗎?給你倒一杯。」
她把倒滿的酒杯推到他前面,霍寒撈起來喝了一口,不算很烈的酒,他再次一飲而盡。
溫千樹還要給他倒,手被他握住,她一愣,他低頭湊近,「說吧。」
果然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啊。
她搓搓手,牙齒咬住下唇,「其實吧,我看中你身上的某樣東西很久了。」
霍寒微怔,第一個念頭是藏褲兜里的玉佛被她發現了?溫千樹循著他視線低頭一看,臉上瞬間飛紅,壓低聲音:「霍寒你太……色了。」
他看自己褲兜怎麼了?她看的又是哪裡?也不知道色的是誰。
他抵唇輕咳:「什麼東西?」
「你有沒有覺得自己的頭髮好像長了不少?」
所以呢?
她看中了他的頭髮?
霍寒把額前的濕發撥上去,「還行吧。」忙起來確實顧不上去理了。
「說起來你可能不相信,」溫千樹眼中笑意流轉,「我之前在山裡修壁畫,曾跟一個師傅學過理髮。」
沒什麼不能相信的。她連開鎖都學會了,會理髮一點都不稀奇。
他老婆還真是不放過任何學習的機會,隨時隨地都能學上一門技術。
霍寒忍住笑:「學了多久。」
她一本正經:「這個跟時間沒多大關係,關鍵是靠悟性。」
最重要的是,看到他頭髮長了,勾得她的心痒痒的。
「那就開始吧。」
啊,這麼容易就答應了?
「好嘞,我去拿一下工具。」她跑兩步,又回過來,在他臉上飛快親了下,跑進屋裡去了。
幾分鐘後,霍寒看到她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把剪刀,其他兩樣工具模樣有些怪,好像是臨時拼接起來的。
「想剪什麼髮型?」
出乎意料,竟然還可以選髮型。
他微微舒展身體,修長的雙腿搭在一塊,「看著剪吧,剪短些就行。」
「放心,」她有模有樣地在他肩上披了塊塑料膜,又拍兩下,「我技術很好的,一定給你剪個帥帥的髮型。」想了想又加一句,「包君滿意。」
白皙手指在黑色短髮中穿行,他的發質不錯,偏硬,反正五官俊朗,人長得好,頭髮再怎麼糟蹋,就算剃個光頭,也瑕不掩瑜,她乾脆自由發揮得了。
剪掉的碎發一縷縷落在地上,耳邊聽得一聲輕呼,霍寒睜開眼睛,看到的正是她有些無辜的笑容,他下意識想摸摸自己的頭髮還在不在,她開口了:「我越琢磨,還是覺得你比較適合板寸。」
所以她是邊剪邊琢磨的?
其實是左右怎麼也剪不對稱,越剪越短,越剪越……心虛。
「我有一個問題。」
溫千樹:「你問。」
「你跟誰學的理髮?」
她不自然地移開視線:「寺里的……剃度師父。」
霍寒「噢」一聲,似笑非笑地盯著她:「其實我要求真不高,明天能見人就行。」
馬有失蹄人有失手,溫千樹鼓起臉頰,不至於這麼看低她吧?
沒想打到的是,還真應了「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這句老話,最後竟被她誤打誤撞剪出了個還不錯看的板寸,霍寒頭骨長得好,撐得起板寸,側面看上去稜角分明,加上那雙漆黑深邃的眼,整個人看起來更精神了。
溫千樹看得連眼兒都不會轉了,霍寒輕彈了兩下她額頭,沒忍住笑,「真這麼好看?」抬手一摸,刺刺的發,不過倒是清爽乾淨。
她挺胸,抬起下巴,「我剪出來的。」
「喜歡嗎?」她想找鏡子給他看。
霍寒把人拉過去,直直地看她的眼,它們清澈漂亮,如同明鏡,他在上面看到了自己,原來不知覺間,竟然笑得這麼溫柔。
木門外,夜遊覓食的小羊羔「咩咩」叫著去撞門,如水夜色被撞開,彷彿湖面上的漣漪,一波一波地擴散開。
他忽然攔腰把她抱起來。
「哎——」
他腳步未停,沒說話先笑了,「付理髮費。」
剪得這麼好,估計一晚上也不夠付清的。
翌日兩人都起晚了,吃過早餐,就匆匆趕到相思嶺。
盛千粥和楊小陽昨晚值夜,輪流在帳篷里睡,此時還有些睡眼惺忪,勾肩搭背地坐在一起說話,見霍寒和溫千樹一同走過來,盛千粥手撐著草地,一躍而起,跳到他們跟前,「我天,寒哥你這髮型好帥!」
沒想到窮鄉僻壤也能找到這麼好的理髮師傅。
楊小陽也走過來,眼底同樣是壓不住的驚奇之色,霍寒本來就稍顯嚴肅正派,這樣看起來更英氣了,目光也更有氣勢,似乎一眼就能看進人心裡去。
「鎮上剪的嗎?」盛千粥又問:「哪家髮廊?」
霍寒看溫千樹。
她清了清喉嚨:「我剪的。」
盛千粥和楊小陽一個瞪大眼睛一個張大嘴巴,表情配合得天衣無縫。
盛千粥反應迅速:「千樹姐,有空給我也剪一個唄,老帥了!」
「行,沒問題。」
他看霍寒一眼,「千樹姐我真是愛死你了!」
拋個飛吻,拋完就跑。
沒想到還是被霍寒一把拎了回來,「昨晚有情況嗎?」
「一切正常。」
清點好的文物已經被文物保護單位的人帶走了,剩下都是一些需要修復的、或者暫時不能移動的,比如內室那面牆上保存完整的精美壁畫,四根雕龍柱……
在省廳沒有新的指示下來之前,他們的主要任務就是保護好古墓和還留在現場的幾位修復師,防止盜墓賊反撲、報復,造成不必要的損失。
「不可放鬆警惕。」
盛千粥收起笑容,楊小陽鄭重點頭,兩人異口同聲:「知道。」
「你們去休息吧,這裡我看著。」
他們是真的累了,也不扭捏推辭,回帳篷里打盹去了。
溫千樹也來到墓底,兩個助手和她打過招呼,又繼續安靜地忙手上的事了。
前兩天她和專家組已經對整面壁畫做過整體詳盡的病害分析,也列出了修復方式和材料清單,這裡地處偏遠,材料和專業工具還在採集階段,所以眼下主要是進行除塵和空鼓軟化工作。
時間久遠,又經歷過水土侵蝕、人為破壞,這幅壁畫病情較為複雜,存在空鼓、裂縫、褪色、霉變、碎裂、脫落等問題,最嚴重的還是被鐵鏟破壞的一塊……
修複壁畫,並不只是簡單地把它描摹成樣,而是要最大可能地還原原本的模樣。
溫千樹爬上梯子,手裡拿著棉簽,輕輕地擦除塵土,這個動作簡單,然而幾乎要重複數千次,到暮色降臨時分,整個胳膊都酸得抬不起來。
墓底空氣不流通,她回到地面,呼吸了新鮮空氣,腦子竟有些暈眩,雙腿也軟綿綿的,連站都站不住,只能靠著一棵樹休息。
霍寒剛好巡查回來,走到她旁邊,她把全部重量交給他,「頭暈。」
「去走走。」附近有好幾處還不錯的景色。
四周格外幽靜,深林中傳來幾聲清脆鳥鳴,兩人踩在落葉上發出的「沙沙」聲也聽得格外清晰。
走著走著,前面出現一個湖,水質乾淨,湖底的落葉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