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漸大,連山洞口都開始積水了,風和雨一起灌進來, 洞中本來就陰暗潮濕, 只靠著微弱的手電筒光撐起些許光亮, 每個人的臉都陷在陰影里。
溫千樹坐在霍寒身上,天氣一變, 腿疼的毛病又犯了,像針扎一樣難受,酸疼中又帶著軟麻。
霍寒正幫她揉著,他的手心彷彿燃著一叢小火焰, 碰觸過的地方暖意滋生,外面雨聲大作, 她的心卻莫名平靜,聞著那熟悉的氣息,慢慢閉著眼睛靠在了他肩上。
睡了沒多久,被人推醒, 溫千樹迷糊睜開眼, 只見媽媽一臉笑意站在床邊, 「繁繁,快起身了,今天可是你的大喜日子,可不能再貪睡了。」
她懵懂地從床上坐起來,驚訝地看到, 鏡子里自己身穿著一襲火紅的嫁衣,裙擺壓著金線,胸前的一雙鴛鴦刺繡尤為精緻生動,弟弟周暮雨蹲在地上把繡花鞋的穗子撥過來又撥過去,抬頭開心地說,「姐姐別發獃啦,姐夫在外面等著了。」
姐夫?
溫千樹疑惑極了。
媽媽在旁邊落淚,繼父柔聲安慰她,「哭什麼,這是繁繁的大好日子,你該感到高興才是。」
白雪歌小女人似的倚在周暮山旁邊,嬌滴滴地笑,「繁繁,你是不是開心傻了?」
大家都笑。
只有她感覺自己是個局外人,很快就被送上了花轎。
花轎一路到了山裡,路不平,晃得溫千樹昏昏欲睡,眼皮越來越重,慢慢地失去了知覺。
她是生生悶醒的。
她發現自己睡在棺木里,四塊堅固的木頭將她死死地釘住,她大喊、捶打、掙扎,在越來越稀薄的空氣里奄奄一息,在那麼一瞬,她忽然明白過來,一切都無濟於事了。
空氣、希望和她都被判了死刑。
她重新閉上眼,安靜地等待結果。
時間跟著心跳聲一點點流逝。
「繁繁!」
空氣和聲音一同灌進來,震耳欲聾,心跳欲崩,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出現在上方的人,大滴的淚從眼角滑落,「爸爸!」
她知道的啊。
她怎麼會忘了呢?
無論發生什麼事,這個男人都會奮不顧身、披荊斬棘,只為她而來。
她在爸爸懷裡放聲大哭。
千敏之撫著她後背,「繁繁別怕,不怕啊,是爸爸。」
她終於止住了淚,卻聽他說,「爸爸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你一定要好好的啊。」
「可不可以不要走。」
再沒有聲音回答她。
溫千樹吸吸鼻子,眼前還是一片昏暗,對面盛千粥和楊小陽背靠背睡著了,耳邊有濡濕氣息湊近,「做噩夢了?」
她這才察覺自己緊攥著他的手,連忙鬆開,卻被他輕輕反握住,「繁繁。」
「我夢見我爸爸了。」
霍寒環在她腰上的手不知覺收緊,難怪她在夢中那般無助,那聲低泣彷彿仍在耳邊,刺得他的心也跟著疼了一下,「只是夢,沒事的。」
聲音低得只有彼此才能聽見,「我在,一直都在。」
應該是之前聽過冥婚新娘的事,所以才做了這樣的夢,那時她就想,如果是自己有這種遭遇,爸爸哪怕拼了命也一定會來救她的。
「霍寒,我是不是很不孝。」她那會還是太任性了,平白浪費掉了那麼多的時間。
「沒有的事,」他晃了晃兩人相扣的手,「親情沒有對錯之分,父母的愛比山高比海深,無論發生什麼,我相信你爸爸,一定為你感到驕傲。」
她想起他母親為追隨父親拋下他們兄妹的事,當年那麼柔嫩的肩膀,硬是挑起了一個家,他始終比她堅韌太多。
「你有怪過你媽媽嗎?」
多年的艱辛只化作了唇邊一絲雲淡風輕的笑,霍寒搖搖頭,「從來沒有。」
他說沒有,那就是全然沒有。
溫千樹用力咬住牙根。她怪過,怨過、恨過。
外人眼中的完美家庭,其實都是靠謊言堆積出來的。
爸爸在酒店出軌被人當場發現,他對妻子只有一句蒼白的交待,「對不起,我們離婚吧。」
媽媽一時難以接受,拖了三個月才辦離婚。
離婚第二天,爸爸和他的情人領了證,諷刺的是,離婚一個月,媽媽發現自己懷了兩個月的身孕,也火速和孩子生父周潛重組了家庭。
一個家,就這樣支離破碎。
從始至終,沒有人來問過她的想法,最後法院把她判給了爸爸。
她卻誰也不想跟,開始四處漂泊,流浪。
如果沒有當年的離家出走,她也不會遇見一個這麼好的男人。
經年後,因果循環,誰是誰非,如何來斷?
「霍寒,」溫千樹仰頭看他,「以後,我也誰都不怪了,挺累的。」
「嗯。」他親親她臉頰,「腿還疼嗎?」
「還有點兒,再揉揉。」帶著點鼻音,聽起來像撒嬌,格外讓人受用。
此時天色已晚,雨也下得小了些,所長那邊終於有了消息,人員都已經集合,清點完人數,就等著分配任務了。
因為對方是窮凶極惡之徒,鎮政府組織的民兵團只挑了幾個較有經驗的過來,加上派出所的人,加起來也不過十個出頭,這防線還是太薄弱了。
霍寒強調了幾項重要事項,接著把他們分配到古墓附近的各個要點,「千萬要注意,一旦發現任何異樣,不要擅自行動,立刻彙報。」
大概意識到形勢嚴峻,兩三個年輕人臉上帶著新鮮的興奮和緊張,走起路來都同手同腳了,霍寒轉過身去問盛千粥,「陳副廳長他們到哪兒了?」
「山上信號不好,還沒聯繫上。」
「再去試試。」
「好。」
霍寒矮身鑽回山洞,剛好溫千樹探身出來張望,兩人撞在一起,他扶著她手臂,一起進去。
「後面可能會發生衝突,我先讓人送你下山。」到底沒經過事,剛剛有個年輕人嚇得腿都軟了,一旦遇上那伙人,無異於以卵擊石,一點勝算都沒有。
男人的頭髮還濕著,微亂地垂在額前,那雙眼睛顯得格外漆黑清亮,只一個眼神,溫千樹就看懂了他心裡的顧慮,嘴唇用力蹭了一下他的,「我等你回來。」
霍寒捧著她的臉,額頭相抵,「回去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他語氣頓了頓,「等我。」
「好。」
溫千樹嘴上說得利落,但看到他轉身離去時,還是忍不住用力抱住他的腰,「一切小心!」
他們這麼大的動靜,想必德哥也早就發現了,既然這是唯一的雪恥機會,那麼他只有鋌而走險在大部隊抵達前搶先行動,否則很可能又撲一場空。
她知道自己待在這裡也只是徒增霍寒的擔憂,再加上行動被迫提前,德哥那幫人肯定也無暇顧及她,他的目標是古墓,和清除盜墓行動中的一切阻礙。
兩個小時後,霍寒在古墓圈定的範圍內又巡查了一遍,鼓勵幾個小夥子打起精神,正要去下一個點時,收到溫千樹的語音信息,她已經回到老人家裡,一切都乖乖按他說的來做,這條信息是躺在床上發的。
他抬頭看去,朦朧的燈光里細雨紛飛,深夜的相思嶺沉浸在一種假象的溫柔里,他緩緩湊過去,挨著手機屏幕,在她的名字上落下輕輕一吻。
雨又變大了。
盛千粥穿著件雨衣過來,「寒哥,你說他們會什麼時候行動。」
霍寒正低頭點著煙,準備提提神,煙被雨水浸濕,怎麼也點不著,他把打火機放回兜里,把煙草揉碎,放到鼻尖深深聞了幾下,「最晚天亮前。」
盛千粥向來對他的話深信不疑,「你是說他打算……強攻?」
「不一定,」霍寒說,「時間緊急,我們人手不夠,且大都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目前圈定的範圍又太寬,很容易被鑽空子。」
雨水打得眼睛刺痛,盛千粥凝視腳下這片土地,用力握住拳頭,在心裡暗暗發誓,「放心吧,我會好好保護你們的。」
事先踩好的點被人發現不說,連精心設置的計畫也打亂了,德哥陣陣怒火攻心,看什麼都不順,相思嶺這一站對他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絕對不能出任何閃失。
軍哥倒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他已經無需再靠立這樣的功來鞏固自己在TY集團的位置,此番也只不過是過來看看熱鬧而已,本來並不打算親自參與到行動中,但聽說文物保護專案組的組長霍寒也來了,便想會一會他。
畢竟聽手下說,過去這個男人可沒少給集團的生意添堵。
出去打聽情況的小馬仔回來了,「德哥,他們只有十幾個人。」
德哥鬆開頸邊的金鏈子,扯住小馬仔的領子把他提了過來,「你看清楚了?」
「看、看清楚了。」小馬仔說,「除了之前那五個人,其他都是鎮上臨時找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