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青鳴寺 第二十九章

掌柜到底比年輕人見的世面多,盯著地上的碎片,雖然火氣已經直衝喉嚨口, 但還是一點點壓了回去, 兩片厚唇往上揚起幾分, 露出滿口標誌性的大黃牙,「霍老闆, 您看這可如何是好?」

他用的是委婉的語氣,可他縱容身後一幫夥計殺氣騰騰地控著場面,儼然是要霍寒留下一個交待才肯放人出門的了。

說來溫千樹碎掉花瓶的舉動也在霍寒的意料之外,可他太清楚她性子, 如果沒有察覺到什麼不妥斷然不會做出如此冒失的事,又看了那碎得怪異的碎片幾眼, 電光火石間隱隱閃過一個念頭,漆黑的眼底涌著清冷的光。

掌柜又說,「實不相瞞,這明永樂梅花瓷瓶是我老闆最得意的收藏之一, 如果不是看在霍老闆這麼有誠意的份上, 斷然是不會拿出來的, 只是沒想到……」

欲說還休處最見其高妙。

溫千樹微紅著眼眶,似乎被嚇得不淺,她走到霍寒身邊,小鳥依人一樣窩進他懷裡,「霍老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這個梅瓶,是不是很貴啊?」她眼中淚水漣漣,要掉不掉,一副梨花泣雨的模樣,格外招人憐惜。

兩三個夥計看得眼睛都不會動了。

如果盛千粥沒看到她的小動作,說不定也會被這一幕化軟了心腸,他這個千樹姐啊,還真的是……要模樣有模樣,要身材有身材,要膽識有膽識,要演技有演技,連奧斯卡都欠她一個小金人。

她還特別有錢!而且最重要的是,連向來對女色敬而遠之的寒哥都淪為裙下之臣,對她死心塌地。

這樣的人上輩子一定拯救過整個銀河系吧?

霍寒順勢摟著她,柔聲安慰。

溫千樹一邊掉眼淚一邊在他背上寫字——買。

盛千粥悄悄把摸在後腰準備拿槍的手收了回來。

霍寒輕描淡寫地說,「這梅花瓶原價多少,霍某在這基礎上多加三分之一的價錢買下便是。」

一聽這話,掌柜喜不自勝,連眼角都笑出了褶子,「霍老闆當真是爽快人。」

他往後做了個揮手的動作,夥計們都退到最角落去了,只有那個被霍寒三兩下折了胳膊的還繼續躺在地上悶聲呻|吟,沒有人敢去動他。

劍拔弩張的氣氛一下變得極為融洽起來。

溫千樹也擦乾眼淚,笑容清甜地撒嬌,「老闆您真好。」

她向霍寒拋了個媚眼,眸底還隱約著水光,那眼神媚如遊絲,又帶著說不出的純真,兩種難以言喻的矛盾感覺,密密麻麻地纏繞。

接著,她又蹲下身,把瓶底和瓶身撿了起來,疑惑地看了又看,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將兩塊碎片一合,簡直……天衣無縫。

掌柜餘光瞥見她的動作,手心都出了一把冷汗,再看霍寒,見人沒什麼反應,這才略略鬆了一口氣。

「霍老闆,按理說,我們虹雲齋從來不出售這樣的殘次品,可這畢竟是您的人打碎的,按照我們店的規矩,確實是得再加三分之一的錢,可這位女士也不是有意而為之,而且考慮到雙方的長遠合作,所以這次還是按原價給您。」

原價也不低,一千三百萬。

霍寒微微頜首,「那就多謝掌柜了。」

掌柜陪著笑意,「合作愉快。」

他見溫千樹把花瓶抱在懷裡,「霍老闆您看,是不是我們幫忙包裝一下,再送到酒店?」

「不必,」霍寒也看向溫千樹,眼帶一絲寵溺之色,「這花瓶好是好,到底還是損了根底,拿回去也是討老爺子的嫌,她要喜歡就給她拿著玩兒吧。」

掌柜見過那麼多世面的人,頭一回遇見這樣為女人一擲千萬的主兒,都不知道該如何擺弄臉上的表情了。

他親自送三人出門。

霍寒剛走出門檻,「這是第三回 ,希望不會再有第四次了。」

掌柜腳下一個趔趄,「霍老闆,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霍寒笑了,語氣不咸不淡,「掌柜是個聰明人,怎麼會聽不懂霍某的話?」

掌柜還想揣著明白裝糊塗,霍寒卻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回頭告訴你老闆一聲,霍某很喜歡他的作品。期待下一次真正開誠布公的合作。」

「他真這麼說的?」葉老闆捏著杯子的手頓在半空,青綠色茶水溢了出來,沿著他手指滴落桌面,「這人有點意思啊。」

「可不是,」掌柜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心裡都一個咯噔,這不是沒底嗎?等他們都離開了,就火急火燎過來請示老闆了,「還真以為能糊弄得了他,沒想到人心裡門兒清,明面上就是不戳破。」

葉老闆慢悠悠地吹著茶水,杯中碧紋暈開,輕漾,「看來這回是遇上對手了。」

「我估計他早就看出那花瓶的玄妙之處了,可人藏得深,面上可不露一點聲色。」

「還有啊,這位霍老闆可真闊綽,一千三百萬不是個小數目,他連眉頭都沒皺,直接輕飄飄一句『她要喜歡就給她拿著玩兒吧』,他不心疼我都替他心疼。」

葉老闆哼笑,「他的底細查過了嗎?」

「查過了,」掌柜猶豫著說,「不過,只查到他是富春城霍家那邊的人。」

「霍家?」葉老闆眯起眼睛,「怪不得。」

這霍家豪門水深,族系複雜,查不到更多資料才是正常的。

「如果沒記錯的話,霍家現在是霍斯衡當家?」

掌柜想了想,「應該……是的。」

葉老闆拂過身前長衫,「有機會我得親自會會這小霍老闆。」

酒店客廳里。

盛千粥盯著兩塊花瓶碎片又摸又看好一會兒,猛地一拍掌,「卧槽!我終於明白了!」

這個花瓶原來是嫁接的啊!

瓶底到瓶身大約五公分的部分確實是真品,其餘部分都是後來「種」上去的仿冒品,不過這仿得也太真了吧?如果不是沿著之前碎掉的口又重新碎了一遍,誰他媽能看得出來啊?

真中有假,假中有真,不僅非常容易誤導人看走眼,而且也無法定義它到底孰真孰假,真虧那些人想得出來。

直到此刻,他真的對溫千樹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楊小陽也嘖嘖稱奇,「千樹姐太厲害了。」

溫千樹依然是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樣,對他笑了笑,又看向霍寒,「我還有一個發現。」

她把瓶底托在手心裡,「這個殘片來自千佛塔底的第158號文物,如果沒記錯的話,這是明永樂青花纏枝梅瓶。我猜應該是在運輸途中不小心破損,然後被有心人移花接木……」

她曾經幫吳教授整理過塔底的文物,也親手抄寫了兩份目錄,所以印象比較深。

「你的推測是正確的。」唐海面上露出欣喜之色,「我們的工作人員確實在丟棄的救護車上發現了文物的碎片。」

溫千樹:「這就好辦了。就算虹雲齋的幕後老闆沒有直接參与偷盜行動,他必定也和德哥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盛千粥和楊小陽激動地和對方擊了個掌,生活中真是處處有驚喜。

對面,霍寒看過來的眼神那樣深,她能感覺得到他此時內心的情緒,朝他眨了眨眼——有獎勵嗎?

他緩緩抿起唇角。

唐海問,「接下來這個葉老闆有沒有可能會親自出面?」

霍寒語氣篤定:「會。」

他走之前特地還下了一劑猛葯。

「對了,千樹姐,」盛千粥忽然有個疑問,「在『霍老闆』身份這關,你到底是怎麼把他們蒙過去的?」

像他們這種無名小卒,底下跑腿的馬仔而已,自然不必刻意製造身份,一般也不會引起別人注意,可霍寒是大老闆,又是潛在的合作對象,那些人總會千方百計查一查他身份的吧?

溫千樹摸了摸下巴,「這個簡單。」

在這個年代,要想製造一個身份,太簡單了。

千家和富春城的霍家是世交,她和現任的當家霍斯衡有點交情,所以就把關係遷到了他那邊,憑空捏造出了一個小霍老闆。

楊小陽聽得目瞪口呆,「這都可以?!」

溫千樹笑而不語。

如果有必要的話,她甚至都已經填寫好了這位小霍老闆的生平,他出生的時間地點,生活的城市,具體到哪條街道,甚至他的學習、工作、交友情況……

可那位真正的霍老闆是這樣回覆的:「不必。」

溫千樹知道他的言下之意:要是霍家人被查到了這麼詳細的信息,反而更容易引人生疑,畢竟霍家在外人眼中,是一個極其神秘的家族。

此時,窗外的夕陽安靜地在陽台上織著黃昏的光景。

溫千樹站在落地窗前透氣,看樓下來來往往的車和人,下午剛下過一場暴雨,暑氣被澆得不見蹤影,涼風吹面,她發間的清香隱隱散開來。

她在人群中看見了兩個熟面孔,是上次在河邊木屋看到的那兩位小姑娘,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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