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中醫問診一樣,這古董鑒賞也講究個「望聞問切」,眼前這個印紋硬陶罐, 不論是成色還是花紋, 幾乎都挑不出一絲錯處, 可見仿造者功力之高深,更何況身上還帶著一股天然「屍味」, 自然很容易誤導人——這是從地底下挖出來的寶貝。
「千樹姐,你說它是贗品,這腐味又怎麼解釋呢?」盛千粥又深深地聞了幾下,吸入鼻腔的分明是腐爛、久遠的氣味, 這也是唐海判定它是真品的最關鍵依據。
從一開始就沒出聲的唐海,臉色越發凝重, 在文物鑒定上他也不算生手,如果沒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斷然不會貿然出手,可他心裡有一個強烈的聲音,她說的是對的。
雖然只給了一個結論, 可他就是篤定她是對的。
從小謹嚴的家教和無數針對性的訓練, 將唐海骨子裡的感性幾乎抹乾凈了, 剩下的只有冷靜客觀持重,這種憑著直覺就對別人交付全部信任的感覺對他來說……太陌生了。
然而,這陌生底下壓抑著欣喜,像斷珠掉落玉盤,砸開小小的縫隙, 那歡喜小心翼翼地露了出來。
溫千樹摘了手套,拿起霍寒剛剛放在她手邊的水杯喝了幾口溫水,「這一點都不難解釋。」
楊小陽認真地拿著本子做起筆記。
「三年前我在南方某個偏遠山村修壁畫,因緣巧合下認識了一位守墓人,他是個鰥夫,從妻子去世後就獨身一人,在山上守墓,他每天在黃昏時例行巡視墓地一圈,然後踏著月光回到自己的小屋,聽聽收音機,溫幾兩小酒,喝過就睡下。」
「老人和我提過幾次,最近買的酒好像有點邪乎,喝兩杯就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也醒來得遲,連夜裡的風聲都聽不見了,更奇怪的是,他發現西北角上的某座墓有被人翻過的痕迹,守墓多年,倒是第一回 遇見這樣稀奇的事。」
畢竟死者為大,掘人墳墓是極損陰德的事,何況這不是什麼古墓,挖不出有價值的寶貝。
「老人就多留了個心眼,晚上忍著不喝酒,守到半夜,終於看見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從大門旁邊的矮洞里爬出來,那人身上還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裡面不知道裝的是什麼東西,他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那人熟手熟腳地找到了一座墓,三兩下就把它挖開了,然後一件件把布袋裡的東西取出來,老人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那都是些陶罐瓷器之類的物品……」
「千樹姐,」盛千粥聽明白了,「你是說,他挖別人的墳,目的就是把自己做的贗品放進去沾染屍味?」
這也太精明……太缺德了吧!
溫千樹遞過去一個「聰明」的眼神。
楊小陽急著問,「後來呢?」
溫千樹想了想,抿唇笑了,「後來老人走到他身後,輕咳一聲,『小夥子,你掘我的墳是要做什麼啊?』」
這時,霍寒似笑非笑,不著痕迹地飄過去一眼,那眼神意味很是縱容。
又調皮了。
她歪了歪頭,一雙清澈眸子笑意盈盈,和他相對。
盛千粥拍腿大笑,「大快人心,他當時一定嚇得腿都軟了吧?」
楊小陽持不同看法,「他都敢半夜三更跑到墓地去干這缺德事,膽子肯定很大,怎麼會被嚇到?」
兩人不約而同看向溫千樹,「你繼續說唄。」
「他當時嚇得都尿褲子了,」溫千樹不負責任地繼續往下編,「雖然膽子大,但扛不住心虛啊,環境又刺|激,冷不防聽到人說話,能不怕嗎?」
聽到這裡,唐海終於意識到除了前面的話真實性毋庸置疑外,這個「後來」純粹就是她用來哄兩個好奇心旺盛的年輕人的,他摸摸鼻子,也跟著笑了。
「再後來,老人把他五花大綁,扭送當地派出所。」
楊小陽聽得入迷,「千樹姐,你之前說老人的酒有問題,這是怎麼回事?」
原來那年輕人是外地來的,瞅准了這片荒山野嶺的墓地,打聽到上面只有一個守墓人,又知道他好兩口小酒,於是在酒水裡動了手腳。
趁老人喝下摻了安眠藥的酒呼呼大睡,他就帶著傢伙進墓地,開始幹活。
盛千粥評價:「手法這麼老道,肯定是個慣犯。」
楊小陽點頭,「沒想到還有這麼多的花樣,真是長見識了。」
他又朝唐海憨笑,「海哥,一千塊錢就當買個經驗了。」
「不止,」唐海說,「非法假造文物,順著這條線摸下去,就算捉不到大魚,也能撈三兩隻小蝦。」
省廳很重視白禮鎮這邊的情況,也請示過上面,接下來應該會有一場專項整治行動,然而,這個地方魚龍混雜,各種勢力盤踞交錯,涉及的利益團體太複雜,要想一舉踹掉,恐怕不是易事。
能料想到的是,一場硬仗,在所難免。
夜很深了,月華如水。
溫千樹掩口打了個呵欠,打算先回房睡覺。
其他人也準備散了。
霍寒把他們送出門,唐海走在最後面,忽然回頭,難得的欲言又止,「你和她……」
他知道兩人昨晚是睡在一起的,而且對視的眼神騙不了人,更直接的證據是——
霍寒微微彎腰倒水的時候,從開了兩顆扣子的領子看進去,他看到了鎖骨下方的吻痕,能感覺得到他們之間的曖昧,但沒想到居然已經……這麼親密了。
更讓唐海驚奇的是,無法相信霍寒這樣的人也會……他很潔身自愛,不喝酒,煙也是偶爾抽,更別提女色了,這麼多年,也沒見他身邊有走得近的女人。
曾經連省廳領導都拿這事戲謔過,「霍寒這人啊眼裡心裡只有文物販子,全國各地四處追,你讓他主動去追女人?這可是稀奇事。」
連妹妹唐忽如屢次對他示好,次次都灰頭土臉,他絕情得連一絲希望都不肯給。
霍寒想都沒想,「是你想的那樣。」
唐海連反駁一句「我想的哪樣」的心思都沒有,只是輕輕嘆口氣,「你不是不知道忽如對你的執念。」
就算是為妹妹說話,他也沒有底氣。
他知道霍寒看進眼裡的那女人……有多好。
「我很抱歉,」霍寒說,兩根手指輕搭在心口處,「這個地方,七年前就已經滿了。」
裝不下別的女人了。
七年。
唐海無聲重複這兩個字,恍然想到,原來他們的牽絆如此深。
他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我知道了,我會找個時間和忽如談談。」
霍寒點點頭,「早點休息。」
唐海往自己房間走,聽到身後傳來的輕微關門聲,忍不住在身前握了握拳。
終於明白——
他對別的女人絕情,只因為心中所有的柔情都給了一個女人。
溫千樹睡得迷迷糊糊,感覺自己被人樓進懷裡,她聞到熟悉的清冽氣息,在他胸口蹭了蹭,「怎麼這麼久?」
「耽誤了會。」霍寒親親她鼻尖。
大手撫上她小腹,暖意融融,很是舒服,她貓兒似的輕哼了一聲,「故意撩火是吧?等我好了,看怎麼辦你。」
他笑得眼睛微眯起來,「誰辦誰還不一定,到時不要求饒。」
回答他的只有一串清淺的呼吸聲。
霍寒幫忙調整好懷裡人的睡姿,慢慢閉上眼睛,沉沉地睡了過去。
次日,溫千樹醒來時,旁邊已經沒人了,她四處找了一遍,最後在健身房找到人。
霍寒正做著仰卧起坐。
在軍隊時養成的習慣,他非常注重鍛煉身體,哪怕出任務,蹲守山林,有時間的話每天早上也要跑五千米,所以不管是身材還是體力都保持得非常好。
她就倚在門上,看他起伏的肌肉線條,看麥色皮膚上泛起的薄汗,看晨光里那塊性感的喉結……看得渾身發熱。
真是……要命。
溫千樹穿著紫色睡裙,大步走過去,直接跨坐在他腿上,「我來幫你增加難度。」
她說的是增加鍛煉難度。
殊不知,她就坐在離敏感部位那麼近的地方,對霍寒來說,倒是增加了別的方面的難度,格外考驗他的意志力。
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溫千樹劃開一看,白雪歌剛發了一條微信——
「拿下了嗎?」
沒頭沒尾的四個字,她有些不解,翻起歷史記錄來。
千樹:我也遇到了一個想睡的男人。
雪歌:哇~
千樹:我得趕在夏天結束前拿下他。
雪歌:[問號]為什麼?
千樹:暖床。
接上前情,溫千樹回覆:「昨天和他睡了一夜。」
白雪歌也幾乎秒回:「吹牛吧你。」
千樹:「真的,他現在還被我壓在身下。」
雪歌:「有圖有真相。」
千樹:行!
她答應得痛快,可真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