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籠罩著小庭院,青石磚上花影織樹影。
溫千樹站在木籬笆前和白雪歌講電話,講了半個小時左右,木門「吱呀」一聲,她扭頭看去,霍寒和盛千粥一起走了進來。
「就這樣,我先不和你說了,」她掛掉電話,「你們來了。」
盛千粥喊,「千樹姐。」
「去哪裡了,怎麼搞得灰頭土臉的?」
「沒……去哪兒,」盛千粥一摸腦袋,「就瞎轉悠來著……」說著人一閃,閃到了牆角,擰開水龍頭開始洗臉。
溫千樹不再問了,從窗台上拿了塊香皂給他,又看向霍寒,「是現在就回去嗎?我去和老師師母說一聲。」
霍寒:「不急,我也有點事想找吳老。」
他坐在台階上開始脫鞋子。
溫千樹注意到鞋底厚厚一層的黃泥,抿唇沒說話,給他拿了一雙新的拖鞋放在前面。
「謝謝。」他說。
她:「不客氣。」
在書房寫毛筆字的吳教授已經透過窗看到了院子里的霍寒,他放下筆,點頭打了個招呼。
霍寒:「千萬。」
「來嘞。」盛千粥把頭髮上的水一甩,趕緊跟了上去,兩人進了書房。
溫千樹則是走進廚房,從冰箱里拿出一瓶蜂蜜柚子茶,倒了大半杯,又往裡面丟了幾塊冰。
冰塊撞上玻璃杯,響聲清脆。
她一口喝光茶,小銀勺挑了冰塊,含在嘴裡,一點點地咬碎,吃完最後一塊,這才洗乾淨杯子,擦乾手出去。
師母在走廊上擇菜,已經擇好了小半籃。
溫千樹也搬了張小板凳坐下,旁邊一盆梔子花開得正盛,混著夏日暑氣,清香逼人。
「這是什麼菜?」
師母笑,「空心菜。」
溫千樹想起了一個典故。
傳說中有七竅玲瓏心的比干,被人挖了心臟,路上問一個賣菜的婦人,「菜無心可活,人無心可不可活?」
婦人說,「人無心,即死。」
比乾果真倒地身亡。
師母見她盯著空心菜出神,「怎麼了?」
「沒,」溫千樹搖頭,「以前吃過幾次,沒想到它是長這個樣子。」
師母又笑,「後院還有一大片呢,你要是喜歡,我摘些給你帶回去。」
她又想到什麼,「你身體寒,前段時間不是說夜裡睡著腿抽筋,這空心菜還是不要多吃。」
溫千樹捻斷一根菜,嫩的一截丟進木籃,「嗯,好。」
師母抬頭看看天色,「估計要下大雨了。」
溫千樹也挨著梔子花探出頭去,頭頂上烏雲密布,庭院里開始鼓風,一場山雨欲來。
她目光穿過窗戶,看到了書房裡的三人,他們臉上全都是一副凝重的表情。
吳教授鬍子顫動,情緒有些激動地說著話,「這TY集團,我以前也和他們打過交道,個個不是善茬,尤其是這集團的首領白夜,心腸歹毒,手段狠厲……」
「白夜?」霍寒眉心一皺,「白爺?」
不甚明亮的光線映在他冷硬的臉上,有些模糊,彷彿隔了千山萬水般,溫千樹收回視線,輕聲問,「師母,如果有求而不得的人,該怎麼辦?」
師母退休前是大學裡的哲學系教授,聞言笑了笑,眉角處的皺紋如泛起的淺浪,「既然明知是不得,又為何要求?」
雨點「噼里啪啦」砸下來,梔子花被風吹得枝葉擺動,花容失色。
轟隆雷鳴蓋住了溫千樹的聲音,「我知道了。」
「雨大了,我們進去吧。」
「好。」
她們前腳剛進廚房,霍寒和盛千粥後腳就出來,趕著雨走了。
霍寒托吳教授給溫千樹留了句話,下雨不宜進山,明天會過來接她一起回去。
大雨下了一夜,池塘里的水漲起來了,田田的蓮葉被沖得東一片西一片。
天還下著小雨,溫千樹坐在門前,水塘里的蛙聲起起落落。
雨停了,挺拔的身影出現在她的餘光里。
他來了。
如果七年前他也這樣來,那該多好?
三人十點多才回到青鳴寺,溫千樹在山門口和他們分別,來到千佛塔。
門推開一半,一陣銀鈴般的笑聲涌了出來,她走進去,看到兩個陌生女孩子,正和趙琪琪有說有笑。
「誰允許你們進來的?」
說笑聲被人打斷,女孩們詫異地看了過來,見一個十八九歲模樣的漂亮女生站在門外,以為她也是和自己一樣「慕名而來」,其中那個胖些的女孩說,「本來這裡是不可以進來的,可誰讓我們女神面子大呢!你也是特地為她來的吧……」
溫千樹不清不淡地看了趙琪琪一眼。
趙琪琪吶吶道:「溫老師,她們都是我的粉絲,從很遠的地方過來的,你看能不能……」
胖女孩不敢相信地看向溫千樹,心裡擂著小鼓,看著這麼年輕,根本不像大學老師啊。
「不能。」
趙琪琪當場被下了面子,有些掛不住,臉頰也發燙,可到底還是咬牙忍下去了。
兩個女孩離開後,溫千樹也走了。
趙琪琪對著牆生悶氣,高明在一旁安慰她,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
林山搖搖頭,「人啊,有腦子是好事,可要有腦子不用……」
「林山你什麼意思!?」
「塔里那麼多經書,要是丟了,你負責嗎?」
趙琪琪一噎,「她們是我粉絲,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林山冷哼,眼風掃了高明一眼,「知人知面不知心。」
溫千樹走後,直接去了清心殿,聽方丈大師講禪修。
聽得太入迷,竟錯過了晚齋,只好拿了兩個饅頭回房間。
手機提示電量不足,剛充上電,屏幕閃了一下,收進來一張圖片。
她點開來,呆看了一分鐘有餘。
一幅筆法稍顯稚嫩的素描,畫的是一個空心人。
沒有心的人。
溫千樹捂住心口,覺得那處疼了一下。
開水漸涼,她沒有心情吃饅頭,最後就著涼水吞了幾片安眠藥,可夜裡還是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穿著單衣,穿過濕潤的走廊,停在一扇門前。
深夜裡的千佛塔安靜而肅穆。
塔身一共七層,一塔一浮屠。原本是安置佛台佛像,供僧人香客做佛事之用,後來就用於藏經。
溫千樹捧著一盞燈,推門進去。
只有修畫才能讓她的心安靜下來。
夜最深的時候,風也大了,將燈吹得東倒西歪,沒撐上多久,「撲哧」一聲滅了。
屋內沒有一點光。
溫千樹從梯子上下來,不小心踩空一節橫木,踏空掉了下來,不知什麼緣故,地板踩著有些異樣,她剛走出兩步就察覺到不對勁——地板在往下陷。
她睜大眼睛……
不出幾秒,整個人就掉了下去,身下墊了一層泥,倒沒有覺得很疼,她正要站起來,左腳卻傳來一陣鑽心的疼,又跌下去。
塔底下怎麼會是空的?
溫千樹躺在地上,不知道躺了多久。
周圍太安靜了,靜得跟所有東西都死了般。
往日一幕幕,像走馬燈一樣過。
「繁繁,媽媽走了,你跟著爸爸要好好的啊……」
「繁繁,爸爸對不起你。」
「溫千樹,你給我好好看著,當年如果不是你姑父,現在躺在墓里的人就是你!他們家九代單傳啊……」
「既然明知是不得,又為何要求?」
媽媽不要她,爸爸也丟下她,連唯一的姑姑也……對她這顆心臟虎視眈眈,而那身患先心病的表弟更是整日都生活在活不過十八歲的夢靨中。
溫千樹閉上眼,心情慢慢平靜。
如果一切都在此時畫上句點,那該多好?
念頭一起,萬劫不復。
她摸出一把修復刀,打開來,刀光鋥亮,在手腕上輕划了下,很快就有淺紅色的血冒出來。
不知道待會是誰來接她?
是姑父,還是爸爸?
第二下。
刀還沒來得及落下,上面傳來一道略顯急切的熟悉聲音,「溫千樹!」
接著是一連串沉重的腳步聲,彷彿一下下踏在心上,她慌忙扔掉修復刀,驚醒過來。
「在下面嗎?」
「……在。」
「讓開一點。」
霍寒等了幾分鐘才跳下去,在地上翻滾兩下,抵住衝力,然後在黑暗中尋她。
溫千樹靜靜地看著他。
他摸出手機,幾乎屏幕亮起來的那一瞬,她的聲音也出現,「我在這兒。」
霍寒鬆了一口氣。
「你怎麼來了?」
霍寒今晚例行巡視,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