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面開始有些失控。
「請大家安靜一下!」
原先還遊刃有餘的主持人此時吼得聲嘶力竭,可底下的觀眾情緒越發高漲,難以安撫,他整了整歪掉的領結,用力清了清喉嚨,「請大家……」
這時,一個溫文爾雅的中年男人從左側走上會場,隨手從媒體台上拿了一隻麥克風,沉穩有力的聲音在整個會場回蕩,「我很高興看到大家是這種反應。」
不少人認出他來。
這是省美協的主席,知名印象派畫家趙毅,在畫壇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他是這次市繪畫比賽的特邀評委。
「能請大家給我幾分鐘時間嗎?」
喧鬧開始慢慢被驅逐出去,不一會兒台下就安靜下來。
「謝謝大家。」趙毅鄭重地彎腰鞠了一躬,「我剛剛在下面,聽到大家最多的疑問是,憑什麼一張照片可以參加繪畫比賽,甚至獲得特等獎。」
有其他學校的帶隊老師站起來,「這種怪事之前聞所未聞,希望趙主席能給大家一個合理的解釋。」
趙毅點點頭,溫和的目光掃視全場,「如果我說,這是一幅畫呢?」
時間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的震驚、驚愕、不敢置信都被壓抑著,無聲發酵著,直到再也壓不住,如火山爆發般釋放了出來。
「什麼?!我剛剛沒有幻聽吧,這是一幅畫?」
「這怎麼可能是畫呢?分明就是照片!」
也有人義憤填膺,「怎麼能把油畫畫成這個樣子,這簡直是侮辱藝術!」
……
趙毅並沒有去阻止大家宣洩內心的情緒,安靜地在台上站了十分鐘,等他們都平靜了下來,這才重新開口,「開始看到這幅作品的時候,我也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我進入畫壇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有人這樣畫油畫,而且對方還是個只有十八歲的小姑娘。」
「一幅畫最重要的是意境,沒有意境的畫是死的畫,就算畫法再新奇,可它失了意境,便不能成其為一幅好畫,所以當時我毫不猶豫就把這幅作品從名單里剔除了出去。」
趙毅又笑了笑,「可當我晚上回家,躺在床上睡覺的時候,我一閉上眼,腦中就不由自主地浮現那片星空。」
「德國哲學家康德說,這世上唯有兩樣東西使我深深地震撼,一是頭頂浩瀚的星空,二是人們內心崇高的道德法則。我想自己大概也是被那片不一樣的星空迷住了……藝術是寬容的,歡迎各種各樣的表現形式,任何一種風格都應該得到尊重。」
「下面請作畫者上來和大家聊一聊吧,」趙毅又鞠了一躬,笑意溫煦,「說實話,我也挺想認識一下這個小姑娘。」
「去吧。」
耳邊忽然拂過一陣溫熱,阮眠點點頭,鬆開男人的手起身,一步步地往台上走去。
攝影機從她身影出現的那瞬間就開始跟拍。
「感謝趙主席為我們答疑,」主持人拿著話筒走過來,他已經重新找回自己的氣場,「哇,沒想到是一個這麼漂亮的小姑娘,果然是畫如其人啊……」
「抱歉,」剛剛那位帶隊老師又站了起來,「我能說幾句話嗎?」
不等主持人回答,他已經激動地開始說了,「我認為這幅畫不是沒有意境的,它表面上雖然用了極端寫實的獨特手法,可實際上,當我看著它的時候,我想起了很多美好的事,又彷彿能感覺到一片繁星落在眼前,它是那麼真實,又是那麼虛無縹緲。」
「它的每一條線條,每一顆星星都是意境……」他有些語無倫次地說著轉身看向觀眾席,「大家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是啊,我也有這種感覺。」有人跟著說,「之前我情緒起伏很大,可當認真去看這幅畫的時候,我的內心突然變得很平靜……」
很多人都不約而同地沉默了,他們好像也有類似的感受。
主持人趁機把話題搶了過來,「我想問一下,阮眠你是怎麼想到要畫這樣一幅畫的?」
鏡頭慢慢推進,將那個站在台中央的纖細身影細緻地圈了進來。
阮眠的目光輕輕從那些或陌生或熟悉的臉上掃過,最後在角落的某個地方定住,她看著那雙好看的桃花眼,唇邊漸漸浮現清淺笑意。
只要他還在,那麼一切就無所畏懼。
「因為我看不清這個世界,所以我想把它畫清楚。」
主持人在一片熱烈的掌聲中,腦中陣陣空白,唯有那道輕柔卻堅定的聲音在回蕩,忽然就忘記了接下來該說什麼。
齊儼心裡也有不小的觸動,他望著台上的人,眼神開始慢慢變得溫柔起來。
小姑娘從來都是柔軟纖弱的,他從未在她臉上看到過如此的自信之色,她註定是要在這條路上走下去的。
可他知道她的心結,大概一時難解。
他走神間,阮眠已經發表完感言,再抬頭看去的時候,領導正給她頒獎,這一流程結束,頒獎會也接近尾聲了。
主持人照著台本念了一通話後,又號召所有的獲獎者重新上台合影留念,其他人陸續退場。
阮眠一身白裙站在最中間,笑靨如花,微弱的「咔嚓」一聲,這個畫面被齊儼收進手機里。
合完影,阮眠拿著證書和獎金從台上下來,她是真的很開心,眉眼裡都是笑意,「我們走吧。」
齊儼點點頭,跟在她後面走出去。
「接下來要去哪裡?」
阮眠想了想,現在時間還早,不怎麼想回家,何況家裡沒人。
明天就是十一國慶,阮眠有三天的假期,應浩東人已經有好多天不見蹤影了,那母子倆聽說回老家去了,連保姆都放了假。
她哪裡都不想去,她只想和他待在一起。
欣喜之後,阮眠才想起來某些事,疑惑地問,「你今天不是和人有約了嗎?」
該不會特地推掉了過來看她領獎的吧?
這個猜測讓她又是竊喜又是愧疚。
齊儼「嗯」一聲,看了看手錶,「希望還趕得及。」
「如果接下來沒什麼安排的話,陪我去個地方?」
「好啊。」
不過這是要去哪裡?
司機把車子開出市中心,視野漸漸開闊起來,阮眠從車窗看出去,能看到一片廣闊的荷塘,這個季節荷花已經謝了,只有一些殘葉鋪在水面上,映著熠熠陽光,又像重獲了生機一般。
她側過頭,「我們要去見史密斯先生?」
當時印象太深刻,這個名字她聽過一次就記得了。
齊儼抵唇笑了下,算是默認。
「阮眠。」
「嗯?」
「這次你想要什麼獎勵?」他刻意壓低聲音。
阮眠根本受不了這種酥軟的無力感,心不在焉地「唔」了一聲,「其實,你來了……就可以了。」
他為什麼會來已經不重要了,總之這個人神通廣大,總有辦法知道,最重要的是他來了。
這對她而言已經是最好的獎勵,再也不需要別的什麼了。
正午陽光豐沛,阮眠膝頭也籠著一團,她伸手去握,手心裡暖融融的,愜意地眯起眼。
開心得想唱歌,可也只是想想而已——她唱歌會跑調,跑得很厲害那種。
「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男人的側臉隱在一片光影里,可舒展的修長雙腿可以看出他此時的心情也不錯,「如果你喜歡的東西,遭受了別人的質疑,那麼還要不要繼續下去呢?」
齊儼一聽就明白她真正想問的是什麼,無非就是對那種超寫實的畫法感到迷茫罷了。
「如果不繼續下去,」他看向她,黑幽的眼底有笑意,「這個叫阮眠的女孩會像大部分普通人一樣,順利考上大學,戀愛、工作、成家、生子,她大概會是一個很好的妻子和母親,也會有一份平淡溫馨的生活。」
「如果繼續下去,」他語氣頓了頓,「那麼這世上很可能會多一個超現實主義畫家阮眠。」
超現實主義畫家?
阮眠的胸口砰砰直跳,心動極了。
「可她照樣可以是很好的妻子和母親,她在平凡和偉大間遊走,她會被很多很多的人知道……」
「所以,」他的笑意微斂,目光專註,「你會選擇哪個?」
「你覺得我應該選哪個?」她輕聲問。
「你心裡不是已經有了答案?」
一針見血。
他了解她至深,甚至比她自己更了解。
幾分鐘後,車子在一座古樸的院落前停下,阮眠跟著下了車,好奇地看了一圈周圍,她不知道z市還有這樣的地方。
中秋節剛過不久,門前的廊柱上還掛著兩盞喜氣的大紅燈籠,「吱呀」一聲,木門被人從裡面拉開,一個傭人模樣的中年女人走了出來,「齊先生,史密斯先生已久候多時。」
阮眠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