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連著下了一整夜,直到次日天色微明時才停下來。
阮眠夜裡睡得不太安穩,被雷聲驚醒好幾次,後來乾脆抱著被子坐起來,額頭壓著膝蓋,長發垂落兩側。
想媽媽,好想她。
可心裡太清楚,她不會回來了。
手機發出的簡訊如石沉大海,看來也是希望渺茫的了。
所有的一切,都和窗外的夜色一樣,撥不開的濃稠。
後來思緒慢慢混沌著,她不知怎麼就睡過去了。
醒來時,時針正指著九點,阮眠有一種天要塌下來的感覺,手忙腳亂洗漱完,抓著書包就往樓下跑。
單車不見了!
她急得原地打轉,怎麼會……不見呢?
昨天,昨天……
她是走著回來的,單車被丟在半路了!
阮眠只覺得天又塌了一重。
她這樣的年紀和處境,丟了單車意味著什麼,光是父親的冷眼……
她不敢去深想。
如今唯一能指望的是,單車還丟在原地,沒有被人撿走,可是,有可能嗎?
門把生了銹,阮眠擰了幾圈也沒擰開,手心沾了一把紅色碎屑,她咬牙下了狠力,一擰一拉,震落的水珠撲了她滿頭滿臉。
她顧不上去擦,心裡只想著自己的車,剛跨出門檻,差點就和人撞上。
她一邊道歉,一邊匆匆往外走。
那人卻叫住她,「請問是阮眠嗎?」
她停下來,詫異地抬頭看去。
眼前站著一個陌生的男人,穿著一身正式的黑色西裝,看起來一副幹練的精英模樣。
阮眠的眼睛突然亮了。
她看到男人身後停著自己的白色單車。
忽然間一顆心就落到實處。
「我是齊先生的助理,這是他讓我送過來的。」
阮眠輕聲重複,「……齊先生?」
「不記得了?」助理笑著看她,「就是昨天接你回來的那個人。」
怎麼會不記得。
阮眠搖頭,「記得的。」
「今天周六,還要補課?」他指著她的書包問。
阮眠臉頰爬上一縷羞窘的微紅,忙擺手,「不用。」
是她急糊塗,記錯了。
助理扶著門框,又笑起來,嘴角邊隱約有一個淺淺的酒窩,「沒其他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阮眠張了張嘴,似乎想問些什麼,可什麼都想不起來,腦子一片空白,水沿著臉頰流下來,她用手背擦去。
最後只是說了兩個字,「謝謝。」
「不用客氣,應該的。」助理微頜首,「再見。」
他轉身走開,上了一輛停在不遠處的車,等車子走遠,阮眠這才推著單車回屋。
原來那個人就是齊先生。
那晚的會所里,所有人都圍著他轉。
他是連父親都要折腰奉承的人,他能挽救瀕臨破產的應氏實業……
想到這點,她的心莫名地跳得亂了節奏,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產生某些不太好的念頭……
進了客廳,保姆手裡拿著聽筒,一點都不客氣地喊住她,「喂,找你的。」
然後,又用不懷好意的眼神上下瞅她,「是個男人打來的電話。」
阮眠被她看得頭皮發麻,接過聽筒,「你好,我是阮眠。」
「你好,我是聖科醫院的院長助理,請問你下午有空嗎?」
阮眠捏著呼吸,緩聲問,「院長要見我?」
那邊給了肯定的回覆。
一通電話好像抽走了阮眠的半副心神,連上樓的腳步都輕飄飄的,彷彿踩在棉花上。
院長為什麼突然要見她?
難道是要她……還錢?
好像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
花布錢包掏了個遍,最後也只是湊出136塊5毛,連零頭都還不起,阮眠趴在書桌上,腦子陣陣發矇。
小東西抖著翅膀,蹦一下,跳一下,開心地仰頭「啾啾」幾聲,寂靜的房間里,像突然就有了某種生氣。
阮眠輕敲桌面,它像收到某個信號,立刻張大嘴巴追過來,她拍拍它腦袋,它低頭輕啄她手指。
喂它吃過幾條蟲子,她去洗了手,把桌上攤開的錢按照大小數額疊得整整齊齊,放進錢包,順手取過一把傘。
關門,下樓。
阮眠比約定時間提前半個小時到了聖科醫院。
她對這個地方並不陌生,閉著眼睛也能準確無誤找到各個科室的位置,甚至還記得每個醫生的名字。
可惜,這世上沒有一個地方,也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幫她留住母親。
有哭聲傳來,越來越近,是小孩子在哭。
阮眠坐在長椅上,循聲看過去,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女兒走過來,原來是小女孩嫌葯太苦不肯吃,她媽媽一邊柔聲哄,一邊幫她擦淚。
阮眠看得移不開眼,滿心羨慕。
不要想,也不能想,一想就覺得很難過。
她繞著幾棟樓走了幾圈,時間就差不多了。
剛走進醫院大門,看見幾個醫院工作人員衝過來,直奔門口剛停下的急救車。
她立刻閃到一邊,視線卻一直追隨著,被推進來的男人滿身是血,口裡還不斷地吐著……
阮眠雙腿發軟,全身發著顫慄。
周遭的一切好像瞬間隱去,她被拖進一場可怖的回憶里,她彷彿看到一棟棟建築在眼前倒下,一片滾燙的鮮紅色蔓延開來,無邊無際……
又好像聽到有人在哭喊,「求求你,救救他啊!」
「救不活了,鋼管插|進肺部……」
現實又和回憶有了交疊——
那男人還在吐血,根本止不住,像泉水一樣往外冒,空氣里都是鮮活的血腥味。
觸目驚心。
只是,再沒有像當年那樣的一雙手,輕輕遮住她的眼睛,替她遮住這人世的傷心。
阮眠轉過身,跑著走開。
等她站在院長辦公室門口,時間已經過去了大半個小時,她深吸一口氣,敲門。
「請進。」
她推門走進去。
「阮眠?」書桌後的中年男人抬起頭。
「周院長。」她下意識地捏緊手裡乾癟癟的錢包。
周光南起身,指了指沙發,「這邊坐吧。」
等阮眠坐下,他倒了一杯茶給她,直奔主題,「其實我這次找你過來,主要是因為你媽媽臨終前的囑託。」
「我媽媽?」
「是的。」周光南推過去一個鼓鼓的信封。
阮眠拿起來看了看,不敢置信地倒吸了一口氣,「這是?」
「這是你媽媽留給你的東西。」他笑意溫和地看著她,語氣有些愧疚,「前段時間我一直在外面出差,忙著忙著就把這事忘了。」
阮眠拿著裝了兩萬塊錢的信封,依然覺得像在做一場夢,她無意識地摳著信封表面,喉嚨澀澀的。
她想不通,為什麼母親會把錢放在周院長這裡,並由他來轉交?
還有,母親的這筆錢是哪裡來的?當時明明連醫藥費都要別人墊付……
「當初你媽媽曾被列入某個醫療基金會的資助計畫,只是款項還沒下來,她就……」
阮眠根本不記得有這回事,心亂成一團。
周光南又說,「是我幫她申請的。」
他語氣平緩,說得有理有據,根本讓人無從質疑。
茶香裊裊,飄到鼻端。
「謝謝……謝謝您,」阮眠抿抿唇,「之前我媽媽的醫藥費也是您墊付的。」
「不用。」周光南的手壓在那將要被打開的信封上,「欠下的醫藥費已經從款項裡面扣除了。」
他看著這個眼眶微紅的小姑娘,心裡無聲嘆息,唇邊卻有淡笑,「其實,我也有件事想找你幫忙。」
一張泛黃的相片被放在阮眠手心裡。
她認真看了一遍,面露疑惑。
「不記得她了?」
阮眠搖搖頭。
「那你還記得九年前的林山地震嗎?」
她渾身一震。
「她是我妻子,」他又說,「喪生在那場地震中。」
阮眠呼吸急促,指甲掐進掌心。
「當時,你和她在一起。」
那場記憶對她而言太遙遠了,可又太過深刻,深刻得只記住了坍塌和死亡,那些人的面容卻不太清晰了。
「她是……」阮眠緊緊盯著那張相片,又看看眼前這個人,雖然臉孔陌生,可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你是……那個醫生!」
「是我,」他慈和的聲音好像有安撫人心的力量,「別怕,都過去了。」
阮眠喝了一杯茶,慢慢冷靜下來。
「小姑娘,能不能告訴我,我妻子臨走前說了什麼?」
「沒有,她什麼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