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先生,接下來去哪裡?」
后座的人沒有回應,久到助理以為他睡過去了,沒想到一回頭,就撞入一道無波無瀾的視線里。
那目光也清凌凌的,看起來彷彿並無醉意。
助理穩了穩心神,又問一遍,然後安靜等著。
一會兒後,後邊才有淡淡的聲音傳來:「回家。」
司機點頭,開始啟動車子,迎著路燈駛向夜色深處。
助理又回頭看一眼,只見他大半張臉都陷進了陰影里,偶爾車窗外有燈光鑽進來,從那挺直的鼻樑上一躍而過,連蒼白的臉色也被映照出來。
他心裡暗暗嘆口氣。
進入市中心,城市的繁華和著夜晚涼風撲簌而來。
外邊車流不息,熱熱鬧鬧的,車裡卻安靜得過分。
一陣鈴聲突然打破沉默。
「齊先生,常醫生的電話。」
一隻修長的手伸過來接過手機,接通。
那邊的人先開口,「怎麼樣,回來還習慣嗎?」
「要不要把哥幾個都找出來聚一下,順便給你接風洗塵?還有啊……」
「常寧。」語氣平淡。
「好吧,說正事說正事,」常寧慢悠悠地說,「你不是讓我盯著你家老爺子的一舉一動嗎?前幾天我在他辦公桌上看到一份很不尋常的資料,我相信你一定會感興趣的。」
齊儼從窗外收回視線,「什麼資料。」
那邊說了什麼,他眉心皺了一下,很快鬆開。
通話結束。
他依然握著手機,收緊,指腹從屏幕左邊滑到右邊,來回幾次後,心情才稍稍平復。
「幫我查一個人。」
助理先是一愣,很快反應過來,以為是和工作相關的重要人物,甚至調出手機備忘錄。
嚴陣以待。
後邊的人卻似乎再沒有了下文。
他等了一會兒,終於等到三個字:「叫阮眠。」
「阮」說得字正腔圓,只是這「mian」……助理看著屏幕上一溜兒排開的「綿、棉、眠……」猶豫。
「睡眠的眠。」
他點頭,迅速錄入。
半個小時後,車子在一扇緊閉的大門前停下來,聽到動靜,門邊小屋「啪」一聲亮了燈,很快有人出來。
是個獨臂老人,正邊打呵欠邊走過來。
助理從車裡探出頭,「王伯。」
老人點點頭,單手飛快開了門,然後站在一邊等車子進去。
幾分鐘後車子開出來,他這才利落地關門,落鎖。
又抬頭望了一眼二樓某個開燈的房間,轉身鑽進自己的小屋。
齊儼先去洗了個澡,沖乾淨身上的酒氣,頭髮擦了半干就來到書房,拉開椅子坐下。
他面前有三台電腦。
一台屏幕上顯示著整棟樓的監控畫面。
另一台屏幕左側是股市曲線圖,右側是密密麻麻還在不斷更新的數據。
正對著他的那台屏幕暗著,待機狀態。
他靜坐著,猶如一座木雕。
屋外起風了,有樹葉「沙沙」的聲響。窗上樹影擺動,像過著一場黑白電影。
不知過了多久,風停了,滿室靜寂。
隨著一聲提示音,屏幕亮了,有新郵件進來。
一份很齊全的資料。
個人基本信息、證件照、生活照,甚至是從小到大的成績單,入團申請書的複印件……一應俱全。
齊儼先看了一眼右上角的紅底小照片,女孩面色白皙乾淨,抿唇淡笑著。
他眸色漸漸轉深。
幾個小時前,他見過她,在那家會所,他還從她手上接了一塊紙巾。
不會錯。
他在識人這方面向來過目不忘。
齊儼的視線慢慢掃下來。
姓名:阮眠。
出生年月:199x年9月
籍貫、家庭住址、家庭成員……繼續往下。
沒有發現什麼異樣。
他的目光又重新回到照片上。
半晌後,那雙狹長的眼睛深處驀地湧起一股複雜,如同墨色翻滾。
原來是她。
竟然……是她。
靜默良久後,他又重新將所有的資料細細地過了一遍,天色蒙蒙亮時分,才回房睡覺。
天色大明。
阮眠起床洗漱,準備上學。
她比以前起得要晚,背著書包匆匆下樓,卻被客廳里傳來的對話截住腳步。
「這次金融危機來勢洶洶,公司雖然不至倒閉,但也元氣大傷……」
阮眠貼著牆壁聽了一會兒。
她聽見女人在問,「你昨晚說的那個齊先生,到底是什麼來頭?怎麼就……」
男人的重重咳嗽聲蓋過了她後面的話。
阮眠知道父親煙癮重,早年傷了肺,一咳起來就沒完沒了,眼看就要遲到,又不想從客廳經過,只好從後門繞出去。
沒想到還是遲到了。
班主任正逮著一個男生在訓話,阮眠偷偷從後門進去,回到自己座位。
學校為了提高升學率,高二期末又進行了一次分班考,她發揮不太好,從原來的文科重點班掉到了次重點班。
新班級的座位是按照分班成績排的,阮眠現在坐在第四組最後一排。
她同桌曾玉樹,也就是走廊里挨罵的男生,是全班倒數第二名。
阮眠拿出英語課本,瞄了一眼前面的潘婷婷,書高高豎著,果然又是雷打不動地抓著一把瓜子在嗑,膝蓋上還放著一本攤開的言情小說,看得津津有味。
膽子也真是夠大的。
這時,講台上的英語老師朝角落這邊看過來,她立刻低下頭,「—d……」
下了早讀,阮眠到辦公室找班主任,準備先把練習冊費補交上。
沒想到剛踏進門,就聽到自己的名字。
「我記得現在你們班那個阮眠,入學考試好像是全級第一名吧?怎麼就……」
「成績掉這麼快,該不會早戀了吧?」
聽到這裡,阮眠的心輕輕顫了一下。
「阮眠?」
班主任已經發現了她,輕咳一聲,問,「有什麼事嗎?」
「我來……交費用。」
班主任收了錢,在核對本上她的名字旁邊打了個勾,看著眼前這個拘謹又纖細的女生,溫和地問,「最近學習上是不是有什麼困難?」
和之前走廊訓話時臉紅脖子粗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阮眠搖頭,聲音小小的,「沒有。」
「以後有不懂的問題都可以來問老師。」
意識到班主任正看著自己講話,她挺直腰,很認真地聽著。
「現在高三了,時間緊迫,什麼事都沒有學習重要……知不知道?」
「……知道。」
班主任滿意點頭,「回去吧,快上課了。」
阮眠回到教室。
曾玉樹趴在座位上,一頭又燙卷又挑染的頭髮,像頂著一朵七彩蘑菇。
潘婷婷正回過頭嗑著瓜子和他說話,「這新造型不錯啊,怪不得老陳一逮到你就剎不住使勁往上吐唾沫星子呢!」
老陳是他們班主任。
「不過,你不是自封班樹嗎?你這是什麼品種?夏天的樹不都是綠色的……」
曾玉樹嘴角抽了抽。
餘光看到阮眠,又連忙坐直身子,空出一點位置讓她進去。
潘婷婷又「啪嗒」咬開一個瓜子,笑得合不攏嘴,「阮眠,你得謝謝你同桌,早上要不是他打掩護,你估計也要去老陳那感受一番唾沫洗禮了。」
阮眠其實和新同桌不熟,不過還是說了聲「謝謝」。
潘婷婷原本只是打趣,見她一本正經的樣子,再一看被謝的那人,也是窘得四處亂瞄,她樂得拍桌大笑。
「對了阮眠,」潘婷婷又問,「你現在還畫畫嗎?」
她知道這個初中同學以前不僅是學霸,畫畫也很厲害,拿過很多獎。
阮眠拿書的動作一僵,沉默一會,「不畫了。」
根本……畫不了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潘婷婷把瓜子殼倒進垃圾桶,然後將墊著的紙抽出來,「你看,市裡組織的繪畫比賽,一等獎有一萬塊獎金呢!」
潘婷婷父母在東莞開服裝廠,她一個人在z市讀書,以前每個月零花錢都很闊綽,可自從金融危機後,每個月打進卡里的錢就大大縮水了。
偏偏她的兩大愛好還都需要金錢支持……現在一看到錢都眼冒金光。
阮眠看了看手錶,還有三分鐘上課。
她抿抿唇,「婷婷,你知道鳥吃什麼東西嗎?」
早上出門前,那隻小東西連米都喂不進去,她擔心養不活它。
「要看是哪種鳥咯,」潘婷婷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