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霍斯衍和淼淼坐下後,安榕貞先開口:「斯衍,我和你伯父都認為你是一個可靠而且值得信任的人,作為父母,我們都很放心將來把淼淼交給你。」
謝戚明頗為贊同地點點頭。
這些話淼淼之前沒有聽爸媽說過,她屏氣凝神,就像等著台上老師髮捲子的小學生,乖巧地端正坐好,心裡暗藏著幾分期待,幾分忐忑,不知道領到手的分數是合格還是不合格,這個結果很重要,可以決定周末是去遊樂園還是上補習班。
霍斯衍面帶微笑,等著更重要的後文。
「不過,我覺得,」安榕貞開門見山地說,「這時候提結婚是不是早了些?」
這個年輕人沉穩謹慎,又周到細緻,為了不讓他們感到措手不及,先前就在電話里簡單透露過結婚的意願,就這一點便足以證明他對淼淼的愛意——
他不僅愛她,也發自內心地尊重她的父母。
然而,根據霍斯衍之前所說,他和淼淼是高中就互生情意,中間有過長達九年的分別,重逢至今也不過三個多月的時間,他們確定好對方就是要攜手共度餘生的那個人了嗎?
謝戚明也語重心長地說:「婚姻並非兒戲,它不是只靠愛情就能維繫的,需要雙方用心慢慢地經營,這是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
他們是過來人,太清楚在熱戀期的情侶,情人眼裡出西施,覺得彼此都是完美的,往往會因為某種衝動而做出走入婚姻的決定,當真正地進入到煙火生活,有了更進一步的接觸和牽絆,浪漫的風花雪月不再,愛情還沒來得及轉變成親情,熱度又漸漸減退,最後會走向一個什麼樣的結局呢?
這是謝戚明和安榕貞最擔心的問題,霍斯衍確實很好很好,好到無可挑剔,但捫心自問,他們更在意的是,女兒能否得到真正的幸福。
安榕貞目光溫和地看向霍斯衍和淼淼:「我的建議是,你們可以共同生活一段時間,就像夫妻那樣相處,看看是否適應這種生活方式。如果以後你們都覺得可以繼續這樣把日子過下去,那……就結婚。」
她也不是那種思想封建老舊、冥頑不化之人,現在年輕人中很流行的「試婚」,證明著男女平等觀念的深入人心和時代的進步,對此安榕貞是持肯定態度的。
多簡單,成,則結婚,不成,和平分手。
淼淼險些被一口茶水嗆到,連忙放下杯子,媽媽的意思是,同意她和霍斯衍婚前同居?!
再瞅瞅爸爸的反應,似乎也被做通了思想工作,看來他們是真的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才做出的決定。
霍斯衍在來謝家之前就預想過這個結果,所以並不感到太大的失望,他感到意外的是,淼淼爸媽和國內大部分家長不一樣,他們思想開明,冷靜處事,是設身處地地為兩人的將來著想。他真誠表態:「伯父伯母,你們考慮得很全面,謝謝你們願意給我和淼淼相互照顧的機會。」
謝戚明鬆一口氣,忍不住默默地在心裡給他鼓掌。
安榕貞也會心地笑了出來,如果之前對霍斯衍的好感度可以打九十八分,那麼在他說完這句話後,他當之無愧可以拿滿分。
因為霍斯衍是真正領會到了他們的意思,他感謝的不是給他照顧淼淼的機會,而是相互照顧,這是婚姻的真諦,也是他們的初衷。
就這樣,霍斯衍這次登門見家長也算有了不小的收穫,氣氛重新恢複到正常。
淼淼殷勤地倒了兩杯茶:「爸爸媽媽,潤潤嗓子。」
安榕貞接過來:「給斯衍也倒一杯。」
淼淼順口接道:「他喝茶晚上會失眠的。」
唔,是不是暴露了什麼?
她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爸爸,您的這個鳳凰水仙茶我覺得好好喝哦,明天給我帶一些回宿舍吧。」
「行啊!」謝戚明向來神經比較大條,「這有什麼問題,你要就拿去。」
淼淼笑得甜絲絲的:「謝謝爸爸。」
除了當事人外,在場的也就只有安榕貞眼明心亮了,而且她早就知道兩人之前同居的事,也不點破,低頭喝茶。
淼淼暗暗偷笑,真聰明啊,就這麼遮蓋過去了。她把桌上的柚子抱過來,放到霍斯衍前面:「我想吃這個。」
霍斯衍拿起水果刀,動作利落地剝開了柚子皮,掰成一瓣瓣,果肉細細地分離出來,放到乾淨的水果盤裡。
淼淼端起盤子:「爸爸媽媽,你們先吃。」
謝戚明和安榕貞各拿了一塊。
淼淼挑了最大那塊柚子肉,吃進去,水分充足,酸酸甜甜的:「好好吃。」她順手就把剩下的一半遞給霍斯衍,「你也嘗嘗。」
謝戚明:「???」
安榕貞:「……」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淼淼不敢看爸媽的眼神,迅速縮回手,果肉塞進自己嘴裡,邊嚼邊咕噥道:「欸,好甜耶,怎麼會這麼甜呢?」
霍斯衍知道淼淼沒有在飯後吃水果的習慣,此舉不過是轉移目標,也給了他在她父母面前一個「表現」的機會,他低下頭,眼角眉梢都染上不易察覺的笑意。
「斯衍,」謝戚明問,「你會下圍棋嗎?」
霍斯衍謙虛道:「略懂一二。」
霍家繼承人的教育是全方位的,棋藝也偶有涉及,但他興趣不大,算不上精通,加上隔了好些年,連基本的規則都忘得差不多了,昨天夜裡還特地花時間研究了一通。
謝戚明興奮地搓手:「那待會陪我來幾局?」
「還請伯父手下留情。」
上把和龍贏贏下的殘局還在,謝戚明找了一副新的棋子,興緻勃勃地和霍斯衍切磋起來。
淼淼則是被安榕貞拉上了樓,有些話只能母女倆私底下說。
二樓客廳,窗明几淨,地板上斜斜映著兩道人影。
淼淼從後面抱了上去,下巴壓在安榕貞肩上:「媽媽,謝謝你和爸爸。」
安榕貞停下腳步,心裡百感交集,輕輕地說了句:「傻丫頭。」
淼淼把她抱得更緊,不知怎麼就哽咽得說不出話來了。
「事先聲明,我有一個要求,」安榕貞換上嚴肅的表情,「婚前絕對不能鬧出人命。你們是成年人了,必須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活了大半輩子,她看過太多,有些女孩子尚且懵懂,還不知道怎麼成為一個母親就成了母親,直到新婚之日還不確定是不是真的要和這個男人走下去,也有的女人,嘗過一時蜜果,有了愛情結晶後,卻發現婚姻並不盡如人意,丈夫變心,甚至出軌,為了孩子,只能委曲求全,日復一日地煎熬著,把青春熬完了才追悔莫及,當然也有絕不奉子成婚的烈性女子,為防泥足深陷,果斷乾脆地將小生命扼殺,一來大傷身體,二來孩子何其無辜?大人做的錯事,不該由他們來承擔後果。
這是安榕貞的底線。
「嗯。」淼淼吸吸鼻子,「我知道。」
「要真出了事,信不信打斷你的腿。」
「別啊媽媽。」淼淼求饒,又疑惑道,「難道你不應該去打斷霍斯衍的腿嗎?」
安榕無奈又寵溺地輕點她眉心:「你啊!」
風把陽台上的風鈴撞得叮鈴作響,清脆空靈,母女兩人前後擁著,臉上都有溫柔似暖陽的笑容。
此時,樓下的兩個男人已結束了第一局對弈,毫無疑問,霍斯衍是輸的一方,而且兵敗如山倒。
謝戚明琢磨著,霍斯衍是不是深藏不露,為了不殺他面子,所以刻意在讓棋?可看樣子又不像,這放水也放得也太蹩腳太明顯了吧。
霍斯衍看出他心中所想,據實相告:「伯父,我確實不通棋藝,而且很久沒下過棋了。」
原來是這樣。
謝戚明大手一揮:「沒關係,多下幾遍就會了。」
熟能生巧的道理確實沒錯,但要想成為真正的圍棋大師,還得要有天分,光靠練習是遠遠不夠的。
「來,我們繼續。」
有了第一局作為前車之鑒,霍斯衍下第二局時就穩了不少,漸漸地,甚而從保守之姿,變成了進攻之勢,謝戚明驚喜地發現了他驚人的領悟力和學習能力,到底是經驗豐富的老棋手,不費吹灰之力就一步步化解掉他的圍攻。
霍斯衍再敗。
謝戚明:「再來!」
第三局開始不到五分鐘,謝戚明就隱隱感到有些吃力了,進行到一半已露出敗勢,好在力挽狂瀾,最後險險取勝。
第四局,霍斯衍的眉宇間又恢複了自信沉著之色,他以守為攻,步步設陷,表面看似謝戚明佔了上風,不料卻在不知不覺中被引入圈套,等明白過來時已經遲了,使盡渾身解數也沒能挽回敗局。
謝戚明一拍桌子,手邊棋盒裡的棋子跳起:「妙!真妙!」
最難得的便是棋逢敵手,而且這個對手還是自己親自培養起來的,這種成就感讓謝戚明勁頭更足了:「繼續。」
霍斯衍自然樂意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