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後,天空就像被濃濃的墨潑灑上了一般,寒風呼嘯,枯槁的樹枝在風中瑟瑟地顫慄著。楚楚孤零零地站在校門口,看著學生們成群結隊地從她視線內漸行漸遠。
她拿著手機嘆了口氣,呼出一大片白氣。
本來楊羽會等她放學然後送她回家的,但因為楊羽的家中突然有事,他便提前回去了,原本要和他一起看電影的計畫也泡湯了。
這種事情,對於像她這種年齡段的其他女孩來說,一般都不算什麼。可是她呢,瞬間她的心情失落得連家都不知道怎麼回。一直性格開朗又神經大條的楚楚碰上了楊羽,就會變得矯情又沒有安全感,說真的,她很討厭這樣的自己。
這時,在她身旁「滴滴」響起的喇叭聲嚇了她一跳,她轉過頭,黑色轎車的車窗緩緩落了下來,沈上時探出個腦袋道:「怎麼,被男朋友甩了?」
楚楚簡直煩死他了,只要他一開口就准沒好話。
她轉過頭徑直往前走,甩下一句:「沒有,謝謝關心。」
楚楚以為沈上時會「唰」的一聲從她身邊呼嘯而過,但是她沒想到沈上時慢慢悠悠在她後面開著,跟了她一路。
走了半天,待楚楚看清頭頂上五彩斑斕的霓虹燈時,這才驚覺:這是哪裡啊!
其實楚楚不是因為楊羽沒送她回家而失落得找不到回家的路,而是……她根本就是個路痴,而且已經到了眼瞎的程度,回天乏術。
路痴通常有幾個共同點:頑固、執著和認真,有的會有些性急,或者依賴他人。
這些,楚楚全都佔了。
沈上時將車停到路邊停車場,裹著黑色呢子大衣走到楚楚旁邊道:「你家在東邊,但是你一直往西走,這方向感簡直太棒了。」
沈上時發自內心地稱讚她。
楚楚抬頭看了眼百貨大樓的大牌子,紅著臉對沈上時怒道:「我就是故意走到這裡的!我想去逛商場不可以嗎?」
沈上時挑眉道:「好啊,正好我想買件毛衣,走。」
楚楚一邊嘟囔著咒罵著沈上時,一邊磨磨蹭蹭地跟在他的身後。
在楚楚踏進商場的那一刻,她的腦袋「嗡」的一聲響,整個人僵在原地,腦海中閃過「喜聞樂見」四個字眼。
商場里的燈光變得慘白得炫目。
對面的兩個人看見她,也愣住了。
很好,非常好,一直喜歡看沈上時的「喜聞樂見」的楚楚終於也「喜聞樂見」了!
挎著楊羽手臂的那個化妝化得像個芭比娃娃的女人,叫做梁音,是她舅舅家的女兒,比她大三歲。
「咦?楚楚你也來這裡逛啊!」一個非常甜膩的聲音,像條毒蛇般從楚楚的後背爬了上來,她的臉上立馬湧上的笑容,很好地掩飾了方才的驚訝。
楚楚永遠也想不到,這種只有在狗血電視劇里才會發生的橋段,竟然也能讓她遇上。
她看向楊羽,他在躲避她的目光。
「這是怎麼回事?」楚楚努力讓自己顫抖的聲音變得像直線一般平緩。
「楚楚,我不想解釋什麼了,我和梁音是真心相愛,就這樣吧。」楊羽拉著梁音走開了。
楚楚握緊的雙手手背綳得雪白,她的身子不停地顫抖著,眼眶中的眼淚也在顫抖著。單純地用「憤怒」或者是「悲傷」這種辭彙,都無法恰當地形容她現在的心情,只是如果細微地聽,她的身體里好像有清微破碎的聲音。
楚楚快步追上兩個人,她用力拽回梁音的手臂,「啪」的一聲,掄圓了手臂,打向那隻大型芭比娃娃。
「梁音,你這個賤人!」
梁音的高跟鞋很高,再加上楚楚早年跟隨沈上時學過點散打,梁音這麼單薄的一妹子,就被楚楚抽倒在了地上。
楊羽急忙走了過去,關切地詢問梁音有沒有事,疼不疼。梁音的眼裡冒著可憐兮兮的淚光,飽滿的淚水,就像要馬上從眼裡噴薄而出一樣,但她只是強弩著微笑,對楊羽搖了搖頭,「沒事,親愛的。」
說著,她被楊羽扶了起來。
而後,令楚楚更加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楊羽走到楚楚面前,咬牙切齒,怒目睜圓道:「你瘋了是不是?」
「你他媽才瘋了!」楚楚已經氣到詞窮了。
楊羽指向身後的梁音:「你給她道歉。」
楚楚先是愣了半餉,然後有些不敢置信地笑了笑:「你說什麼?道歉?我給誰?那個賤人道歉?」
「我不許你叫她賤人!」說罷,楊羽反手就要給楚楚一巴掌。
但是這一巴掌,沒打上楚楚,而是被沈上時給擋住了。
沈上時以前是軍人,手勁很大,楊羽的胳膊被他攥得生疼。
「滾。」
那個字,聽起來很平淡,但卻讓楊羽有些懼怕。
在楊羽離開前,楚楚搶先跑出了商場,她不想讓他們先走,然後把自己尷尬地留在那裡,讓別人嘲笑。她用盡全力拚命奔跑著,直到她累得再也跑不動。她拚命地喘息著,胸口好像灌滿了海水,咸澀而脹痛。
她坐在地上,低著頭,一言不發。
沈上時一路小跑跟著她,然後站定在她身後,點了根煙,不咸不淡地道:「為了一個男人,你至於么。」
「你從來沒有去愛過一個人!你不懂!你根本不懂我現在的感受!」她拚命地喘息著,哭喊著,上氣不接下氣地抽泣著。
沈上時沒有說話,他想摸摸她的頭髮,但伸出去的手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收了回來。
過了良久後,他猛吸了最後一口煙,煙頭拚命的亮了一下。
然後,他掐滅了煙頭:「走吧,我送你回家。」
楚楚的舅舅——也就是梁音的爸爸,在梁音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梁音的媽媽和廠里的一個工人好上了,從此一走萬里,再也沒有回來看過梁音。而梁音的父親不知道是隨了他爹的哪根筋兒,風流成性,經常在外面花天酒地,也再沒有管過梁音。
梁音的媽媽走之前和她爸爸吵過一架,楚楚拉著默默流淚的梁音的手,站在沈上時的身後。梁音的媽媽急了,抄起一個啤酒瓶子就往梁音的爸爸那邊扔去,那啤酒瓶子飛過梁音爸爸的身邊,直直砸向梁音。還好沈上時一把拽開了楚楚和梁音,否則她倆都會被啤酒瓶子砸得頭破血流。
楚楚想不通,梁音的媽媽怎麼能那麼狠心,她應該知道那啤酒瓶子可能會砸到梁音的。
後來楚楚聽鄰居們說,從來沒見過像梁音媽媽這種人,要錢不要孩子。
楚楚記得,梁音上小學的時候成績特別好,卻因為父母離婚而成績一落千丈。那天,梁音放學回到外公家,楚楚興高采烈地要梁音陪自己玩,而梁音看到她,突然抱著她哭了,邊哭邊喊道:「老師不讓我當中隊長了。」
楚楚不知道中隊長是什麼,只是她看姐姐哭了,便拉著她的手說:「誰欺負你了,我讓小叔去揍他!」
慢慢地,楚楚發現那個愛唱歌跳舞,活潑開朗的梁音變了,變得沉默寡言,性格古怪,沒有人和她做朋友,甚至還有人欺負她。那時候,只有楚楚陪在她身邊,逗她開心,替她打架,聽她說著那些悲觀又可怕的想法。只有楚楚,沒有第二個人。
楚楚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過梁音,而再見面的時候,她已經認不出梁音了。那時家裡人都用「女大十八變」來形容梁音。但是楚楚怎麼也想不到,眼前這個清純秀美、一嗓子台灣娃娃音的萌妹子,和過去那個有點胖、塌鼻樑、三角眼、長著雀斑的梁音是同一個人。
還好,梁音找回了過去那種活潑開朗的天性,楚楚起初還為她感到高興,但是慢慢地,看到梁音唇邊那抹笑容的時候,她會感到很詭異,好像戴了個華麗冷硬的面具。
楚楚永遠也想不到,和她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姐,曾經對她無話不說的姐姐,會出手向她橫刀奪愛。甚至,她都不知道……他們兩個人是什麼時候在暗地裡好上的。
一路上,楚楚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回到家後,她為了不讓父母知道她哭過,便直接衝進衛生間,用涼水大把大把地洗臉。
她看著鏡子里一臉倒霉相的自己,然後轉身按下馬桶沖水按鈕,對馬桶大喊道:「吃屎吧你!」
接下來,楚楚將她手機里和楊羽的笑得很燦爛的照片全部刪掉,把她曾經寫過的關於他的日記也全部撕毀。她一口氣將所有過往都銷毀之後,面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忽然發現四壁都是回憶。
對於楚楚來講,她容不下她的愛情沾有半點瑕疵,可是這一次,她卻一直提心弔膽地攥著手機,渴望他能再打個電話回來,只要他打過來,她一定會說她錯了,她願意改正自身所有的錯誤,只要他肯回來,她一定全部改正。同時,她也可以把這件事完全深埋,以後再不提起。人這輩子誰沒有犯錯的時候呢?她愛他,特別愛,她甚至無法想像以後沒有了他的日子會是怎樣的。
可惜的是,楊羽根本沒有回頭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