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到皇帝的詔書,一直鬱鬱寡歡。
阿瑪告誡他,他們的葉赫那拉氏這一輩得靠他,弟弟尚小,等他以後功名有成,得靠他提拔。他只能點點頭,甚是無奈。他每次看見阿瑪耳鬢上那花白的頭髮,那眼角積累的皺紋,總是在提醒他,他的阿瑪老了。他作為納蘭明珠的長子,責任在前,即使再不情願,他也只能咬牙答應。
明月,如今已然成為他妻子的女人,她支持著他。她總是這般甚得他意,蘭質蕙心。他一直不知,會有這麼個女子,那麼的懂他,只消一個眼神,一份惆悵,她皆懂。尤記父親允諾會讓他娶她,他是那般的開心,終究娶了回來,他才知道他到達了幸福的彼端,她對他好,她了知他,她是心底那看不透的夜明珠,照亮了他成年後遭遇的許多人情世故,為他指明前方的道路。
他多麼慶幸自己能娶到如斯的女子。他總會忍不住靠近她,可他總會感覺自己與她有一層薄薄的膜,怎麼也穿越不了,他始終無法去看透那層膜到底是為何物,讓他一直雍饒不前。
明明是兩個人的事,他始終認為不止兩個人。他的妻眼神里總會有一種無名的嚮往,那種嚮往不是看自己,而是看向很遠很遠的地方。
而且是通過他去看向一個他不得而知的地方。他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她心裡有人,但那個人不是自己,嫁給他,也許是情非得已。
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在他企盼多時失去了。他的妻好一陣難過,他不知怎麼去安慰她,甚至他都不知道怎麼去安慰自己,他不善言語,不知如何去撫平這個受傷的女人。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盡量去保護她。
阿瑪為明月的莽撞極為生氣,要不是看在明月父親的份上,想必是不會這般輕巧讓明月安然度過。他一直知曉他的父親,就是這樣的人。他突然慶幸,明月有這樣的家庭,讓他至少得到她,能順應許多。也是為她有種無形的保護傘。
額娘說,他不能總是寵溺著她,要是再發生這樣的事,他的阿瑪便會失了耐心。他害怕了,這是額娘的告誡,也是一次威脅。他不想發生這樣的事,可他又無法去逼迫她,他只想讓她其自由發展她的天性,他不想去逼迫她。而且,她去宮中也是為了他,他何德何能去束縛他曾經喜愛的女子?
他至今無法原諒自己帶她去江南。要不是那趟江南之行,他與她之間也許會一直維持著他自以為幸福的生活。那個叫閻羅的男人,他始終難以忘懷。
那個男人,他花重金只為他一幅畫,一副他為她而畫的丹青。而那重金最後提到了黃金百兩。可他怎會賣呢?那是他的心血,是自己心頭上那一刀一刀刮下而來,是他贈與她的禮物。
那個男人只為博得她一笑,而他卻是想要她的一生。笑他痴狂也好,瘋癲也罷,他那時年少輕狂,卻是真真心意。
往事總會如煙而來,熏陶一把,再落荒散去。他每想到這個男人,總是有股酸楚,沒來橫生的醋意。他一直不知她心尖上的那人是誰,他曾一度認為,那個人將會海角天涯,而他,將是她一生的人。
直到煙花事件,他終歸明白什麼是奮不顧身,終歸是明白自己原是橫亘在他們之間的第三個人。他悲憤過,懊惱過,甚至想去當面指責她,可他最後見到她那張破相的臉,他還是於心不忍。這樣的女子,即使失去了女子最在乎的面相,依舊堅強,他為之動容了。他想,他是她夫,無論她心底有誰,執子之手之人,還是自己。雖他自知在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可他只想去屏息一切,因為他只在乎她。
她一直不開心,每日神神叨叨地或者無神注視其他,總是有意無意去躲避他。他突然頓感乏力。自從岳父離職獲罪,他便心力交瘁了。他的阿瑪總會一臉惋惜地說著岳父不該這般那般,要不將會飛黃騰達云云,他知曉他父親的意思,無非是少了一門可以旁依的盟友。當年阿瑪這般容易答應他與明月的婚事,無非只是想得到岳父的幫助。在滿族官宦這個圈子裡,沒有婚姻,有的只有關係結盟。男人娶的不是女人,娶的只是一層關係。關係沒了,這場婚約自然便是岌岌可危。
阿瑪跟他說起顏照家的女兒,雖已到高齡婚嫁,只怕是眼光高。他便只能笑了笑,一句話也不答。阿瑪跟他說了許多次,他總是不答。
直到明月毀了容,牽動了阿瑪那刻早已蠢蠢欲動的心。他一直不想娶別的女人,哪怕是納妾,他也沒有想過。可阿瑪說,「明月三年未出,按照七出所說,可休再娶。我亦不想不為人道,可我們葉赫那拉氏血脈本就單薄,這樣下去豈不成了笑話?」
他依舊不答應,他不求齊人之福,只求伉儷情深。在他的一生中,他只想有一個人便好。然,他的父親卻甚是不滿意,甚至用威脅來逼迫他。
「只求一個孩子,你可以依舊喜歡你的妻子,冬郎,做人不要那麼死板。」這是他阿瑪語重心長與他說的,他只能保持沉默。
其實他再明白不過,不僅僅是個孩子那麼簡單,而他更再明白不過,作為長子的義務。他只能咬咬牙,依舊不答應。可他的阿瑪,卻放出話來,「我知曉你是怕明月不高興,可要是你不同意,我便是強塞於你,你也不好說什麼吧,再者,明月三年未出,我作為長輩,也有理由吧?」
他阿瑪都說到這份上了,他作為兒子還有反駁的餘地嗎?他自小便知父親的狠勁,他無法想像父親對於一顆毫無作用的她有何措施,他只能倉皇的答應。可他那時實為草率,並未多想,他著急的忘記,明月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之人。
他自知她傷了她,當她得知他將納妾,她厲聲反駁額娘,他想去制止她,可他無顏說出一句話。大婚那日,他只能恍恍惚惚任由別人打理,他想著要逃,帶明月離開這個家。可他每當看見阿瑪那耳鬢旁的花白,夜裡挑燈時的傷神時,他又猶豫不決。他的阿瑪也是為了光耀門楣,為了這個家啊!
額娘突然走來,對他道,「顏氏失蹤了。」
他為之一振,卻有慶幸著什麼。額娘見他這般高興,嘆道:「婚禮還是會繼續進行!」
他想,他那時太衝動了,他當面反駁了他從小摯愛的額娘,他大聲道:「不納!」
「這不是你說的算。」
「新郎是我,要是連我也消失了呢?」他立即反駁道,結果迎來了一個耳光。他額娘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只道:「你可知什麼最傷人?」
他不答。
「是真心最傷人!冬郎,你什麼都可動,唯獨不能動情,情是最傷人的東西,讓你體無完膚。尤其是身為你這樣出身的人。」
「動了便是動了。我無悔。」
「你這般情深,也不一定得到她的回報,不如我招她來,聽聽她的意見,你一直默默唱著獨角戲,甚是不公。」
那次,他期盼著他能見到如他所願之事。
可她只是無關緊要地道:「由來只有新人笑,那人看到舊人哭?」
她在怨他,他此刻就像跌入深淵般。他方想拉她離開,不想她還去建議他額娘找個假冒新娘與他完婚?那時他只感到雷轟一聲,完全麻木。
他果然,唱了一出可笑又可悲的獨角戲。
他現在在另一個新房,裡面沒有人,獨獨他一人唯望燭台。那兩團火紅的燭火讓他回憶起他與她的新婚花燭。鳳冠、喜帕、桃妝、洞房。那一幕幕的場景頓時成了地老天荒。他從未想過也從未打算踏入不屬於他們的別人的新房。可如今的自己卻穿上了刺眼的新郎裝,他這是怎麼了?他怎會這樣?他赫然跳了起來,逃荒一般逃離這間昭告自己背叛的房間。他甚是有無目的卻冥冥之中來到屬於他們的瓊樓。他曾有以為如神仙伴侶居住的樂園。她一人坐在石桌旁,一邊飲酒,一邊流淚。而他,也只能默默站在原地,盯著她的臉看。她哭了,他把她弄哭。他娶她那時起,他曾心裡發誓過,要給她幸福,可現在他做了些什麼?他穿上了不屬於他的婚裝,他居然去娶了別人?可他卻不得不去做這些傷害她的事。
他望著她跌跌撞撞地回房,一行行淚水打濕了她的臉龐和枕頭。他一直默默地站在門外望著,最後實為忍不住走了進去,悄悄為她抹去淚水,輕聲嘆息,緊緊地摟她入懷。他不是一個好夫君,他惹他的娘子濕盡衣裳,也碎了心。
可他,還是不得已去做繼續傷害她的事。
他在朝為官,卻甚是不如意。為三等侍衛,卻只是一名打手,護衛皇上。皇上有時見他心不在焉,便關懷地問了一句:「聽說你納妾了?」
他甚是惶恐,連忙作揖稱是。皇上淺笑,「有那樣慧心的妻子還要納妾?此妻難求啊。」
他怔了一怔。皇上卻突然悵然若失地呢喃,「你可知常寧當初為何拒婚,後便迅速成婚嗎?」
他更是茫然,「許不是為了一個秀女?」
只聞皇上笑道:「可惜那秀女太過狡黠,脫離了皇宮。」不知為何,他心裡忽然慌了一慌。皇上再道:「我原本是想把她收入為宮,奈何陰差陽錯。而常寧也是受挫,另娶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