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燈上的燭光輕輕搖曳,整個房間憑這微微的弱光,顯得昏暗些。明月坐在案桌旁,盯著手中褶皺的紙張發愣。她不是妄自菲薄之人,可當她得知他步步為營,算計到這般田地,她在想,他是出於什麼目的?難道僅僅是為娶她?她從不認為自己的美貌讓那個男人大費周章。
這張紙上白紙黑字寫的是她與閻羅那簡潔的協議。上面還有閻羅的一句話:盧大人該懂閻某的意思。還請盧大人擇日,在下下聘禮,娶令媛。
不過……
明月拄頭隨意地玩弄面前的燭火。這協議是她與閻羅簽得沒錯,可這紙上隻字未提是她盧明月,為何父親那般篤定是她而不是頻繁與他交往的盧青田?
父親說那張協議其實是一種婚書,她還真不知僅僅「財產共有,共享富貴」是婚書里的一條。單憑一條雖不成婚書,但倘若他再補全婚書其他幾條,就成了正正規規的婚書了。
此時的自己就好比刀俎上的魚肉,任閻羅宰割。
原來這就是他贈與她的及笄禮,還真是獨特得讓她食不下咽。她盯著皺巴巴的紙一陣發笑。她雖不知閻羅為何會想轉過來娶她,但抱歉,她絕不屈服。
似乎現在全局都掌握在他手裡,只要協議加幾句話,便成了婚書。那何不如他意,把那張協議補全成婚書,下聘禮來娶好了。
明月狡黠而笑。閻羅啊,閻羅啊,你可發現協議上的漏洞?她可是發現了。
第二日,明月照常向父親請安。盧興祖見她這般淡定,蒼白的臉上多了幾分質疑,「明月,時間不等人。」明月輕輕一笑,「父親放心。」
盧興祖略點頭,雖心中還有擔憂,但見明月如此神情,便安心的閉上眼養神。明月慢慢退出盧興祖的房,喚前雨準備馬車。
她昨晚就下了請帖,請閻羅到「茶人居」好好嘆茶。當明月準時到達茶人居之時,她的老位子上,已坐上一人,穿著青色長衫,安安靜靜獨飲。他眉目總是淡淡的,眼神亦是冷冷的。
明月想,像他這麼個大老闆,有俊俏的外表,有富甲一方的資產,有剛好的風華正茂,典型女子夢寐以求的擇偶,雖「士農工商」的商排在最後,但若有他這般的底子,可不能小覷。
想著就朝他走去。閻羅似感到有人朝他而來,抬頭淡淡掃了一眼,見是明月,原本淡漠的眼眸忽而閃出一道光,稍縱即逝歸於平靜,他站了起來,臉上露出淺淺的微笑,「明月。」
明月向他點頭,兩人便都坐了下來。明月開門見山道:「閻老闆可是算計了明月?」
「我說過,商人得利用一切契機。」
明月冷笑,「確實甚能把握,本想敲來一筆,不想把自己賠了進去。」她似自責搖頭,「當時鬼迷心竅了。」確實是鬼迷心竅了,當時想要這麼大一座金山,為了未來的規模計畫,結果注意到了未來,忘記現狀,誤了一身糊塗。
「明月此次招我來,到底想問什麼?」閻羅見她懊惱的模樣,皺了皺眉,拿起一杯茶呷了一口。
「哦,」她輕描淡寫問了一下,「閻老闆可喜歡明月?」
閻羅呷在嘴邊的茶杯頓了一頓,稍有訝然望著她,見她神情坦蕩,他亦輕笑,「喜與不喜,無關婚姻。」
明月心裡舒了一口氣,嘴上卻好奇問了一句,「為何?」
「婚姻不是喜與不喜,而是適與不適。喜而不適,生活的摩擦總有一天成不適。適而不喜,生活的互補遷就,總有一天磨平菱角,成又喜又適。婚姻是生活,我只是想找個合適的人生活過日子。」
明月一怔,訕訕然,「閻老闆,這話覺得籠統了些。」
「哦?」閻羅望向她。
「適與不適,不是生活的互補,不是性格合與不合,歸根到底,是忍與不忍,寬恕與不寬恕。生活本就不會平平順順,每個人都有自身的缺點與優點,缺點互擦難免,放緩心態,兩人之間互遷一點,摩擦就磨平了。婚姻之中,不能缺少愛,因有愛才能去諒解,因有愛才會去共同經營這份人海茫茫,你只想陪我,我只想隨你的婚姻。」
閻羅一頓,輕笑,「明月怎懂得這般?」
「書中領悟,見笑。」
「明月還有什麼要說的嗎?」閻羅似乎對明月這番話提不起興趣。
明月在心裡嘆息,非要她做的那麼絕嗎?她不死心接著道:「明月心裡已有人,但絕對不是閻老闆。」
閻羅未有任何反應,像聽平常話一般,「知道。」
他的意思是,他依舊要一意孤行。明月深吸一口,恢複女子該有的微笑,「那麼……閻老闆還是及早下聘禮的好。」
閻羅淺笑不語,獨自淺酌一杯,「明月。」
明月將他望去,只見他未望她,只是盯著手中的酒杯,他知她心裡有人,可她知他心裡也有人?閻羅玩弄手中的杯子,轉了一轉,「顛簸多年,只想有個家。」
明月怔忪不語,站起來欠身,「那閻老闆隨意。明月告辭了。」她正欲轉身離去,閻羅卻拽住她的胳膊,「對不起。」
「沒有什麼對不起的,每個人都有追求夢想的權利。」她淺笑,凜然轉身。每個人都有追求夢想的權利,去創造自己想要的幸福。
只是可惜,他的幸福不是她的幸福。不要怪她薄情,只怪他沒在她心裡無人時,打動她。所以,她的幸福里,沒有他。
回府以後,明月直接去見盧青田。她去別院找盧青田之時,盧青田真在綉女紅。見難得來的明月來此,訝然將她望去,「姐姐?」
明月淺笑走來,「妹妹在做什麼?」
盧青田望了眼自己綉織品,「不過是女兒家隨意綉繡的東西。」
明月瞅了一眼,是戲水鴛鴦。她十拿九穩她這妹妹快有相思病了。
「妹妹這戲水鴛鴦固然是好,尤其適合用在喜帕上。」
盧青田的臉立馬飛上兩朵紅暈,低眉道:「青田並未有那思想。」
「什麼?妹妹有什麼思想?」明月裝出一副不知何意的模樣,茫然地望向臉已有蒼白的盧青田。明月見她這樣子,忽而撲哧一笑,手帕捂住嘴輕聲細語道:「其實閻老闆是不可多得的好男人。」說著,自己站起來,對盧青田眨巴眼,略有調侃之意,「妹妹可喜歡?」
盧青田倏地睜大眼,不明她話中的用意。明月卻神秘一笑,「明兒你就知道了。」
明月轉身離去時,盧青田略有些發愣,木雕泥塑動了動手中的針線,一陣刺痛,她才回過神,吸著受傷的手指,目光盯著戲水鴛鴦。
腦海里不停地響起明月方才的話,妹妹可喜歡?
明月敲開了盧興祖的房門。此時的盧興祖坐在床上認真地看書,聽到響動,抬頭看去,見是明月道:「來了?」
明月點頭,毫無預兆撲通跪下,「父親,明月一事相求。」
盧興祖見她正用盈盈若水的眼眸望著自己,就知她心裡想什麼。他嘆息一聲,「明月,從小到大,別人都知我寵你,冷落青田。可是他們看不|穿,你性子招人喜愛,甚得我意。青田性子就較為偏激,一對你好,她便更逆我,惹我生氣。」
明月低眉不語,等著父親說完。只見盧興祖接著道:「你是不是想讓青田替你?」
「不。」明月凜然跪在地上。盧興祖怔了一怔,看向明月。
「我是要她端端正正以盧青田的身份嫁出去。妹妹喜歡閻老闆,父親能看得出來。明月喜歡納蘭公子,毋庸置疑。倘若明月嫁與妹妹的心上人,試問,我們情何以堪?試問,納蘭家該怎麼看待我們盧家?在明月與閻老闆的那份協議中,明月的身份是兩廣總督之女,但總督府上可不只有一女。雖然明月這般請求自私居多,但還是請父親接納。」無論從任何方面考慮,青田嫁給閻羅是最好的安排。
盧興祖半眯起眼望著明月,莫測注視她片刻,「這確實是十全十美的權益之計。可要是閻老闆發現了悔婚怎辦?青田以後何以立足?」
「不會。下聘禮成,想悔婚只有準新娘犯七出方能悔婚。青田循規蹈矩,怎會犯七出?」
盧興祖低吟一聲,「真是狠。」盧興祖笑道:「你對閻老闆真狠。」
明月不答,依舊跪在地上,安安靜靜。她也是無奈。原本她以為他是個通情達理之人,與他詳談也許會有所轉機,未料想他那般固執。實在無法,既然逼她,那麼她就只能如此,反正問過,他不喜歡她,只是想找個適合的過日子。她明月尚淺可以,愛他如斯的青田更能勝任。
盧興祖擺擺手,輕嘆,「你先下去吧。」
明月頷首,站起退去。她方關上盧興祖的房門,眼瞼下垂,沉吟片刻。哎,她釀成的因要由別人來承擔鑄成的果。可這也是解決問題的唯一法子。
閻羅不出三日便派媒婆下聘,那時明月本是擔憂父親不會採納她的建議,不想去見媒婆的是盧青田。明月便知,父親還是縱容了她一次。
盧青田是喜歡閻羅的,當得知他來提親,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