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小暈紅潮醉

一間較為華奢典雅的閣房。裡面正中陳設朱紅紫檀木質桌椅,對著門廊的牆上掛著一幅潑墨山河,其筆法灑盡剛硬,硬中卻釋放一種柔。桌椅右後側設月白花色清荷圖案的摺疊蘇綉屏風,門口流蘇簾櫳掖在兩旁,整個布局乾淨利落卻不失雅緻。他們五人卡在門檻之外,竟為這小小客棧有如斯雅室震驚,更為客棧老闆娘的慷慨訝然。免費招待他們入此,還真算個不計較錢財的老闆娘。

客棧老闆娘似乎知他們心中所想,不禁笑了笑,「讀書人得有讀書人的場合,我想這間甚是恰當。」

容若微有些推辭,「無功不受祿,這樣……」

明月卻笑,拱手對老闆娘一拜,「老闆娘慷慨,如此我們總有些過不去。」

老闆娘見這四人中兩個重心「男人」都如此,只好笑道:「那請你們讀書人為我店寫幅詞吧,這樣可好?」

明月與容若對了一眼,覺甚是妥當,便應下了。老闆娘利索,片刻就喚人拿來了文房四寶,把宣紙鋪平,研磨蘸墨,一切工作就緒,只待有人去寫了。

明月吟詩作詞倒有些能耐,不過,在容若面前,小巫見大巫,所以自當把「機會」推給他。容若眼巴巴望向明月,「你寫字,我作詞可好?」

明月怔了一怔。

容若抿嘴,笑得靦腆,「式微兄的字甚好。」

沖著「甚好」二字,她就瀟洒拿起筆,望著他,眼中帶笑。

容若對她和熙一笑,想了想,悠悠念起,「手寫香台金字經,惟願結來生。蓮花漏轉,楊枝露滴,想鑒微誠。 欲知奉倩神傷極,憑訴與秋擎。西風不管,一池萍水,幾點荷燈。」明月背過此詞,便甚是順暢寫了下來。容若一念完,明月亦剛好撂筆。

冰月見此忍不住訝然道:「式微兄與表哥甚是默契契合。」

前雨熱淚盈眶,「公子與容若公子真是珠聯璧合。」

前雨根本未注意用詞,竟把夫妻之間默契情深來形容此番兩個「男人」景緻?明月聽罷甚是哭笑不得。冰月與顏如玉當即就訝然立在原地,瞪著雙眼。

老闆娘參合一腳,「咦?斷袖之風?」還多瞟了明月與容若兩眼,「其實也行,只是可惜了。」

容若白皙的臉上多了抹紅暈,微張著嘴想表達些什麼,可話不知為何卡在喉嚨處,怎麼也說不出。明月見此,不禁想笑,他怕是越描越黑吧。不過她無良,她想做的是黑中生光。

於是明月便對老闆娘笑:「我們平時單獨只是呆在一起吟詩作詞,繪畫描筆罷了。久而久之就養成這般默契。」默契很多種,他們的「久而久之」便達成了許許多多很好的「默契」。她字中別有深意,聰明老闆娘亦懂,只是隨意笑笑,表明,她懂了。

老闆娘拿走了容若的詞,搖擺著風姿女人特有的臀部,離開房間。明月望著這個女人,心想,她該有很多故事,僅僅從她淡漠的眼神便知曉,那是不堪回首的。

屋裡剩下他們五人,容若微有慍色看向明月,「式微兄,你剛才回答會有歧義。」

她當然知道,還知描得很黑,黑中帶著可愛的光澤。明月好看的鳳眼微眯起,道:「諸多解釋無意,解釋掩飾偏多,道我們相逢一日?難以信服,還不『日久生情』更為實在。」

容若見她臉不紅心不跳的模樣,又覺她說得實在,臉不禁又一陣臊紅,沉默起來。

一直不語的冰月倒自個笑了起來,「其實我覺得表哥與式微兄很配啊,都多才多藝。不過,」冰月突然狡黠看著明月,「式微兄可會騎射練劍?」

明月知她意思,容若能文能武,文韜武略,只是想試探問問她亦如此否?

她誠實回答:「這個還真不會。」

冰月哈哈大笑,拍拍容若的肩膀,「表哥,你安慰了,你比式微兄多一門藝術。」

容若哭喪著臉,一臉無奈,望向明月,深表歉意。

明月倒無所謂,要是她看上的男人比她強,她就不會拼搏去追求,因為毫無意義。望著眼前白皙溫潤,翩翩美公子的容若,明月撇嘴,這才是她要追求的。

一旁一直沉默的如玉這時開了口,她對明月道:「盧公子,時辰似乎不早了。」

明月心中「啊」了一聲,該不是想讓她陪她回去那個狼窩吧?想起顏照眼神流露出的光芒,打個冷戰,想生米煮成熟飯?

明月清清嗓子,「剛至此,不用這麼著急,來,我們玩個遊戲可否?」

冰月第一個來了興趣,「什麼遊戲?」

「行酒令。」

「?」一桌子的人都眼巴巴看向明月待她解釋。明月含笑,「可以文明與粗俗兩種,其實普遍認為粗俗有趣,那你們選一種。」

「文明。」

「粗俗。」

其餘四人都道文明,而這粗俗是明月自個立馬說的。其實她很想玩粗俗,因為粗俗可以「有趣」得銷魂。幾人看向明月,冰月首先哈哈大笑起來,「式微兄,你自賣自誇啊。」

而顏如玉雖用憂鬱的目光,含情的語氣道,「盧公子。」可嘴角明顯情不自禁抽動,一目了然。

明月有些尷尬,她以為,人類其實是外表文明內心猥瑣,並且有隨眾的慣性。她強調了粗俗有趣,自當是以為他們會用好奇心靈去探索,然從此次案例可得,誰說人的求知慾強烈的?推翻謬論。

「呵呵,既然大家都喜愛文明,我們就文明一把吧。」明月尷尬只想遁去。前雨在旁偷樂。明月撇了一眼,冷冷道,「去,要幾壇酒來。」

「幾壇?」前雨傻了,在座幾位也都微怔。

她笑道:「醉是最銷魂的寵愛。」她笑得坦蕩蕩,其他人都自知這其中定有剛才「粗俗」引起,便也默不作聲,前雨要了兩壇酒來,道,「公子,老闆娘說,這是最好的女兒紅,很銷魂。」

明月點頭,給在座幾人都倒了幾杯,除了前雨。她道:「文明玩法,就是各自吟詩,可每吟一次都必須得帶規定的字。」

「規定的字?」顏如玉好奇。

「對,比如冰月姑娘名字中的『月』字,我們每次輪到自己時,就得讓自己念出的詩里有『月』。要是答不出,或是偏錯規則,則看輪了幾回,喝幾杯。女子減半算。前雨一邊數回數,一邊倒酒。」她對自己很有信心,唐詩三百首,可以說是滾瓜爛熟,倒背如流,行雲流水。

顏如玉笑意頓開,「這就是考平時積累?」

明月笑著點頭,「那麼就開始了,那就用月來接龍吧。我先來,山中夜來月,到曉不曾看。」

按順時針接軌,顏如玉念道,「天上若無修月戶,桂枝撐損向西輪。」

冰月鎮定,「秋空明月懸,光彩露沾濕。」

「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嬋娟。」容若接著接道。

「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一個輪迴又輪到明月。

「滿月飛明鏡,歸心折大刀。」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闌干南斗斜。」

……

明月不得不佩服這三人,也不知輪了多少輪迴,都沒見一位卡住接不上。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容若悠悠念起這首時,明月哈哈大笑,「錯了。」

容若怔了一怔。

「這是詞,可不是詩哦。」她心裡偷樂,這「月」字接龍接得起碼少說有二十個輪迴。

「有二十七回,二十七杯。」前雨數數念道。

在座兩名「女性」長舒一口氣,這愈是到了最後,愈就緊張起來,雖有特殊待遇,可還是緊張。

容若望向前雨給他倒的滿滿二十七杯酒,不禁苦笑,「真是捨命陪君子了。」

說完,就一杯一杯豪爽干盡。當桌上整齊擺放二十八杯空杯,容若此時面容染上紅暈,白皙里透著紅,長長的眼瞼微微耷下,撲閃得倒有幾分「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瑰姿艷逸,儀靜體閑」,真是可愛靦腆的男人。

冰月有幾分擔憂望向容若,「表哥,還好嗎?」

「沒事,這酒太烈了而已。」他語氣雲淡風輕。

明月促狹道:「下次要還是容若公子,可就不好辦了。」

容若回她謙和的表情,「放心。」

於是行酒令再次運行。容若出引,這次以「花」為字引。他先道,「燕子不歸春事晚,一汀煙雨杏花寒。」

明月立馬接上,「縱然一夜風吹去,只在蘆花淺水邊。」

顏如玉望著明月,甚是含情脈脈,「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

明月怔了怔,臉上隨即回給她深情一笑。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

……

這次來回可比上次輪得還要多,明月思忖,這下誰要是倒霉,可就真是……

輪到明月,她想都沒想,立即道:「滿園春色關不住,一支紅杏出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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